坏消息是一天里陆续到的。
头一个是早上。开门前,铁柱从街上回来,脸色不对:爷,街口有人在传——说咱家镜子摄魂。前街赵木匠的小子,夜里说胡话,他娘就说是照了咱的镜子。
赵木匠买过镜子?
没买。铁柱说,是跟着看热闹,往镜子里瞧了一眼。
顾寒正在核货单,笔没停:下一个。
西市的婆子们传,雪糖是蒙汗药,吃多了把魂儿吃没了,一辈子不想吃饭。铁柱越说声音越低,还有说香胰子里搁了烂皮的东西,用久了手要烂……
顾寒搁下了笔。
开门。这一天的买卖,一上午只走了三十七起,昨天是四百多。
排队的人还在,但少了,而且队里的人在交头接耳。有个婆子拿着香胰子翻了半天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,最后还是搁下了,讪讪地走了。
到了下午,最麻烦的事来了。
学堂散学,学徒班最小的孩子二蛋,脸上带着一道血印子跑进后院,扑到沈幼薇跟前就哭了。
沈先生,他抽抽噎噎,我娘不让我来了,街坊说我进了妖铺子,沾了妖气,往后说不上亲,我娘把我的书都塞灶膛了……
沈幼薇正在写教案,闻言搁了笔。
她蹲下去,捏着二蛋的下巴看了看那道血印子——是指甲挠的,不深。她拿帕子给他擦了脸,擦得很慢,很稳。
书烧了?她问。
烧了。二蛋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字烧了吗?
二蛋愣住。
书是纸,沈幼薇说,字在你脑子里。纸烧得掉,脑子烧不掉。她把帕子收好,站起来,明天照常来。从你家到铺子这段路,你自己走。谁再拦你,你不用吵,就问他一句——您见过妖物天天教人写字算账吗?
二蛋瞪着眼睛,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,用力点头。
前头铺子里,铁柱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。
爷,我去把传谣的抓两个来,问问是谁教的——
抓来 then 呢?顾寒问,打一顿?他明日说得更凶。谣言这东西,你越拦,人越信;你一动拳头,妖物就坐实了。
铁柱的拳头攥了又松:那就干看着?
顾寒说,咱们查。查清楚,不动手。
查的事,当晚就有了结果。
干这事的是学徒班里最大的那个孩子,大牛。他白日在街上被骂,不哭也不吵,自己揣了两文钱,跟在传谣的闲汉后头听了半天墙根。
后院,他站在门板前,一板一眼地回话:
传谣的一共七个人,都是西市桥那片的闲汉。小的们只管嘴上传,领钱的是个瘸腿的,姓乌。每日午时,乌瘸子去王家外宅的后角门,报一遍当日的数,领一吊钱。他顿了顿,我数了,今日他领钱的时候,后角门里递话的,是二管家。
院子里静了。
顾寒坐在门槛上,听着,半天没说话。
十岁的孩子。被人骂了一天,回来交的第一份差,是这么一份差。
大牛,他开口,这份差,往后你接着办。工钱另算,一月五百文。
大牛咧嘴要笑,又绷住了,学着沈幼薇教的样子抱拳:是,东家。
第二天,王家的二管家上门了。
还是那副客气的笑,还是那身绸子。他这回没绕弯子,进门就作揖:
顾东家,我们家员外让小人带句话——外头这些闲话,员外听着也糟心。妖物不妖物的,谁说得清呢?可这名声要是传开了,官府总要过问的,到时候铺子封了,买卖黄了,多可惜。
员外的意思是?
员外说了,王家商行愿意照应顾东家。二管家笑吟吟地,聚宝号并进王家商行,牌子还挂您的,货——员外半价包销,现银结账。往后满应天的闲话,王家替您兜着。您呐,安安稳稳拿银子,什么心都不用操。
后堂布帘后头,沈幼薇的笔停了。
铺子里,顾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碗茶。
半价。他说,雪糖一两二钱五,镜子九钱,胰子一钱五。二管家,这个价,员外打算卖多少?
那是员外的事了。二管家笑,买卖嘛,低进高出,天经地义。
顾寒点点头,天经地义。
他把茶碗放下。
回复员外:三日。三日后,我给准话。
二管家眉开眼笑:顾东家痛快!那小人三日后来听信儿。
人送走了。铁柱从门边闪出来,一脸的不乐意:爷,咱凭什么给他三日?
不是给他三日。顾寒站在门口,看着长乐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是给满应天三日。
这三天,谣言会越传越凶,客会越来越少,三家商号的人会躲咱们远远的,看咱们笑话。他转过身,正好。都看过来,看仔细了。
三日后,咱们做一场买卖——给他们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