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是苏曼先发现的。
她在电话里说第二场拍卖的排期,说着说着忽然停了:对了,你办公室窗台上那个玻璃罐,装了一罐子铜钱,是新的收藏爱好?
什么铜钱?
就窗台上,跟白板底下那一排档案盒并排的。我还拿起来看了,一枚一枚全是同一个年号的,也没个锦盒,就那么堆着。你们搞文玩的不是最讲究品相吗,怎么拿罐子装?
顾寒挂了电话,走到窗台边。
罐子是装咖啡剩下的玻璃罐。里面躺着一把铜钱,他倒出来数了数,二十七枚。
每一枚都是洪武通宝。每一枚都带着流通过的磨痕,不是生坑,是被人手摸过千百遍的那种熟。
他站在窗台边想了很久,想不起这些铜钱是哪儿来的。
他大明带回来的钱都记在幼薇的账上,官锭归官锭,碎银归碎银,铜钱串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,一文一文都有数。这些不可能是带回来的——带回来的钱过仓时她都盘过。
那么只剩一个可能。
他拉过椅子坐下,盯着那罐铜钱,把最近两个月的穿越次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买镜子那次,回来兜里好像是有个硬东西硌着,当时没在意。带牛肉面那次,回来换外套,旧外套口袋里响了一声。上礼拜,他记得清清楚楚,穿回来的时候两手拎着糖袋,什么都没带在身上,可是当晚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取暖,摸出来一枚铜钱。
他把二十七枚铜钱重新倒回罐子,坐在那儿,后背有点发凉。
不是吓的。是他意识到一件事:这种事发生至少二十七次了,他一次都没注意。
做买卖的人,最怕的不是亏钱,是不知道的钱。
第二天他做了一次实验。
他穿去大明之前,把浑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。口袋掏空,裤兜掏空,鞋垫都掀开看过,连手表都摘了搁在现代。他找了一件全新的、标签都没剪的外套,剪了标签穿上,两手空空过去,两手空空回来。
回来第一件事,脱外套,一寸一寸地摸。
领口,没有。袖口,没有。左兜,右兜,内兜,没有。前襟的缝线里,没有。
他捏着这件外套站在物流园里,站了半分钟,忽然把外套往桌上一摔。
不对。他漏了什么地方。
他把外套拎起来,抖了抖。
当啷。
一枚铜钱从下摆的折边里掉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,转了三圈,倒下。
顾寒弯腰把它捡起来。洪武通宝。边上一圈磨得发亮。
他捏着那枚铜钱,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。
中间他又穿了一趟。这次他学精了,穿过去之前,让老周拿封箱胶带把他外套的每一个口袋都封死,下摆折边用针线临时缝了两道。老周一边缝一边问这是搞什么行为艺术,他说防静电。
回来。拆线,撕胶带,翻遍——没有。
他把外套举起来对着灯照,一件衣服检查了二十分钟,最后在他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,他抬手擦了把汗,顺手把手腕上的发圈撸下来——
发圈里缠着一枚铜钱。
顾寒坐在那儿,看着缠在黑色发圈上的铜钱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规律摸到了一半:一定有一枚。你找,它就在你没找的地方。你不找,它就出现在你顺手能摸到的地方。
它不挑位置。它挑的是你放弃检查的那一刻。
晚上,苏曼来了。她带来两份拍行的合同,顺便看了一眼窗台的罐子。
又多了两枚?她拿起来晃了晃,你最近手气不错啊。
苏曼,顾寒说,问你个事。假如有一样东西,来历你查不到,数量一直在涨,一共二十九枚,全是同一个年号——按你干这行的直觉,这是什么?
苏曼把罐子放下,想了想:两种可能。一种是有人成批做旧,冲着某个买家下的套。另一种——她顿了顿,是这东西自己长出来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哪有铜钱自己长出来的。
要是真有呢?
那我就不收。苏曼说得干脆,我干拍卖这行,讲究的是每一件东西都有来路。来路不清的东西,价钱再好也不能上拍。
她说完,盯着顾寒看了一会儿:你这个问题,不是白问的吧?
顾寒把罐子拿回来,盖好盖子,放到白板底下那一排档案盒旁边。
就当我是白问。
苏曼走后,他打开手机备忘录。前四条还在:内府印、顾长河、照片里的江、玉的买家。
他在底下加了第五条:
五、门收钱。每穿一次,一枚洪武通宝。找不到来路。它是过路费,还是有人在付账?
写完他锁了屏,看着窗台上那个玻璃罐。
罐子里二十九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,在物流园的白炽灯下泛着旧铜特有的哑光。
顾寒想起一件事:他到现在,一共穿了四十六次。
罐子里只有二十九枚。
有十七次,他没找到。
或者,那十七枚,去了他更想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