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山街,松烟斋。
钱掌柜这辈子跟糖打了半辈子交道。他祖父贩过糖霜,他父亲开过糖坊,他自己虽然改行做了文玩,但舌头是从小喂出来的——应天城里几家的糖掺了几成蔗、几成蜜,他一口就能咂摸出来。
所以当顾寒把一只白瓷小罐放在他柜台上,说钱掌柜尝尝的时候,他是带着三分应付的心思揭开盖子的。
罐子一开,他先愣了一下。
雪白。不是漂出来的那种惨白,也不是砂糖那种带灰的黄白,是一种干净的、发亮的雪白,颗粒细得像盐霜。
他用银签子挑了一粒,搁在舌尖上。
甜味化开的那一瞬间,钱掌柜拿签子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没有渣。糖霜再好的,舌头上总要留一点涩渣,那是熬不净的杂。这一粒,化到底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。甜完了就完了,像一场雪落在温石头上。
这……他抬起头,声音有点飘,顾东家,这是哪家的糖?
海外来的。顾寒说,您觉得,这糖在应天能卖什么价?
钱掌柜把签子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绕出柜台,亲自去把店门关了一半,压低声音:
顾东家,老朽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糖要是搁在应天,您标二两,有人骂您黑心;标三两,有人排队;标五两,您就得雇人看库房了。
我只问您一件事。顾寒说,您松烟斋,愿不愿意做这个名声?
什么名声?
三天后,您这儿办一场品糖会。顾寒说,三山街的茶楼、糖行、药铺、大酒楼,您能请来的掌柜,都请来。一人一盏清水,半勺糖。
然后呢?
然后什么都不用干。顾寒说,让他们自己尝。
钱掌柜盯着顾寒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柜台:老朽明白了。您这不是卖糖,您这是——他卡住了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是把秤,顾寒替他说,当众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三天后,松烟斋后堂。
来了十一个人。福记糖行的崔掌柜,望江楼的采买,回春堂的坐堂,三山街最大茶社的老板,还有几个闻着味来的绸缎庄、南货铺的掌柜。
钱掌柜按顾寒说的,一人面前一盏温清水,白瓷勺,半勺糖。
没人当回事。半勺糖化在水里,能喝出什么名堂?在座哪位不是从小喝到大的?
望江楼的采买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端着盏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他扭头看看旁边的崔掌柜。崔掌柜也在端着盏发呆。
后堂安静了足有十息。回春堂的老坐堂把盏里最后一口咽下去,慢慢说了句:这糖,入药都使得。
崔掌柜放下盏,第一句话是:这糖,有多少?
每天两百斤。顾寒坐在末座,说,先紧着今天在座的。
两百斤?崔掌柜的声音一下高了,你可知我福记一个月走多少糖?三千斤!你两百斤够谁分的?
所以崔掌柜,顾寒说,才请您来先尝。货少,价就您几位定。
崔掌柜愣了一下,眼珠转了两转,慢慢坐了回去。
在座的都是人精。这话什么意思,一听就懂——货少,先到先得,价钱反倒能往上抬。今天这盏水,喝的不是甜,是入场的前程。
望江楼采买当场开口:顾东家,望江楼包一个月,每日五十斤,什么价?
一斤,二两五。顾寒说,谁的价都一样。
二两五!崔掌柜急了,福记包下每日两百斤,二两三!
崔掌柜,顾寒说,我说了,谁的价都一样。您包得多,我可以给您排先取的次序,价不能动。
这……崔掌柜张着嘴,他做了一辈子糖生意,头一回见着卖家自己把价钉死的。
那天下午,松烟斋后堂定出去的糖,够卖三个月。
顾寒走出松烟斋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他没让钱掌柜送,一个人往城南走。
半条街都在传糖的事。茶棚里两个脚夫在吵,一个说他婆娘拿三尺布跟人换了半斤,亏了;另一个说亏什么,昨日绸缎庄的布都涨价了,明日这糖还得涨。
一斤糖换三匹布的行情,是三日后从米市大街传开的。顾寒听见的时候没说话。
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:放量。
每天两百斤是吊胃口。什么时候放,放多少,放给谁——这比糖本身值钱。
他回铺子的路上,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是王员外府上的二管家。这人他认得,年初查抄扑空那回,就是这位在府衙差役后头点货。
顾东家留步。二管家笑得很客气,我们员外有请。
员外找我有事?
小事。二管家说,员外今晚在府上设了小宴,请了几位掌柜——恒记、广源、双合的东家都到了。就等顾东家了。
顾寒站住了。
恒记、广源、双合。应天城里数得着的三家大商号。
王员外请他们,跟请他,不会是同一场戏。
劳烦回禀员外,顾寒说,今晚我要盘账。改日登门。
二管家的笑没变:员外说了,顾东家要是不赏脸,这场宴——也就不必改日了。
顾寒看着他,看了两息,笑了。
好啊。他说,那就现在去。我倒想看看,员外凑的这一桌,请的都是什么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