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空地在城墙根底下,一片压实的黄土地,几十个摊子摆开,一摊挨一摊。
顾寒是第三天去的。
前两天他先踩点,什么都不买,就在人群里走。走的时候他把手插在袖子里,头压低,赵铁柱跟在后头三步远,像一堵会走路的墙。
有人看他,但看得不多。因为赵铁柱太招眼了——两米高,往那儿一站,别人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,等看完了,才顺带看一眼顾寒。
这正是顾寒要的。
空地上卖什么的都有。
家具占了一半,桌子椅子柜子,全是硬木的,蒙着一层灰。有几个摊子卖铜器,香炉、烛台、洗脸盆,堆在地上。再往里是字画,一卷一卷插在篓子里,卷口朝上,像插着一把筷子。
最多的还是衣服。
一摞一摞的旧衣裳,男女都有,有的还带着绣。顾寒走过一个摊子,看见一件绛色的女式褙子,领口绣着缠枝莲,压在最底下,上面压着三件粗布男衣。
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蹲在地上打瞌睡。
顾寒走过去了。
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衣服。
走到第七排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那是个很小的摊子,一块灰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几样东西: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碗,两枚铜镜,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,还有一个笔筒。
灰布的一角压着几本书。
不是摆着卖的。是垫着的——灰布那一角被风掀起,摊主就拿那几本书压住了。
顾寒蹲了下去。
他伸手,把最上面那一本抽出来。
纸是黄的。
不是那种均匀的、做旧的黄。是深浅不一的黄,边角深,中间浅,还有几处褐色的斑——是水渍,很久以前的。
顾寒把书翻开。
字是刻的。
他看不懂内容,但他能看出来——每一个字的笔画,起笔收笔都一样粗细,横平竖直,刀口干净。这不是手写的,这是刻在木板上再印出来的。
而且纸上有帘纹。他对着光看,能看见一道一道极细的平行线。
顾寒的手指停在了纸边上。
他想起老陈那双手。
老陈当时捏着放大镜,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,说:这料子本身往外冒油。
眼前这纸不是油亮的,是哑的,摸上去有点毛,像草纸,但比草纸韧。
老板。
摊主抬起头。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一脸倦容。
这本怎么卖?
汉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,摆摆手。
那个不是卖的。
那你摆它干什么?
垫布。汉子说,这两本太厚,压得住风。
顾寒把书翻过来,看封底。
封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墨色已经淡了,但还能认出几个——淳熙刊。
淳熙。
顾寒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南宋孝宗,淳熙,1174 到 1189。
他把手放下去,把书合上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他把书放回原处,又顺手把底下那几本也抽出来看了看。
一共十二册。
同样是麻纸,同样是刻本,同样的版式。有几册的边角被虫蛀了,蛀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,但内页完好。
顾寒把十二册摞在一起,抱在怀里。
他抬起头。
这些,他说,怎么卖?
汉子愣了一下。
你要这个?
你要这个干什么?
烧火。
汉子笑了。
那你还真挑对了。他说,这书烧不着,我试过,点半天只冒烟。
顾寒没笑。
两个铜板。汉子说,全拿走。
顾寒点点头。
他把书放下,转过身,冲赵铁柱抬了抬下巴。
赵铁柱把肩上的编织袋卸下来,递过去。
顾寒蹲下,拉开袋口,从里面数出二十面小镜子。
镜子是塑料边框的,背面印着卡通兔子,摞在一起晃眼。
他把那摞镜子放在灰布上,往前推了半尺。
这些。顾寒说,换你那箱子书。
汉子低头看着那摞镜子。
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伸手,拿起一面,翻过来。
镜面里映出他那张脸——胡茬,眼屎,鼻头上一个痘。
汉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把镜子往自己眼前送了送,又拉远。他的嘴巴慢慢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。
这……
顾寒已经把那十二册书抱起来了。
他把书塞进编织袋,扎紧袋口,站起来,甩到赵铁柱肩上。
爷——汉子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顾寒停下,回头。
那汉子跪在地上了。
不是磕头,是跪坐着,两只手捧着那摞镜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,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鸟。
他声音发抖,这……这东西您还有多少?
顾寒看着他。
你今天能卖多少?
我是问,顾寒说,你今天在这摆一天摊,能卖多少钱?
汉子想了想。
好的时候三十文。
三十文。顾寒说,你手里这二十面镜子,一面卖三两,是六十两。
汉子的呼吸停了。
三两银子,是六贯,是六千文。他摆六年摊也攒不出六千文。
别一次卖光。顾寒说,一天卖一面。卖完了再来找我。
我上哪儿找您?
顾寒指了指赵铁柱。
跟着他走一趟,他记路。
他说完就走。
赵铁柱扛着编织袋,跟上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汉子还跪在地上,捧着那摞镜子,一动不动。
回到粮仓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顾寒把六袋货推到墙角,重新盖上干草。然后他拿出手电筒——这是他带来的二十个之一,电池还满着。
他按下开关。
一束白光打在土墙上,亮得刺眼。
赵铁柱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。
顾寒把光柱移到地上,把那十二册书一本一本摊开。
他坐在地上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四册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册的扉页上,盖着一枚印。
印是朱砂的,颜色已经转成暗红,但轮廓清楚。方框,篆字,四个字。
顾寒只认得其中两个。
一个是。
另一个,他看了半天,觉得应该是。
内府。
顾寒把那一页凑到手电筒底下,看了很久。
手电筒的光开始发暗了。
他关掉,把书合上,抬头看着粮仓顶上那一片黑。
赵铁柱在旁边蹲着,大气不敢出。
那书是好东西?
顾寒把书一本一本摞好,抱在怀里。
是好东西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