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往后拖,日头慢慢向西斜。
前来祭拜的村民渐渐散去,三五成群说着话离开村口,各自回家忙活晚饭。
原本热热闹闹的坟前空地,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只剩下自家人守在坟前,默默收拾纸灰和祭品。
林宇一直耐着性子等着。
他现在还不能贸然出去。
一是家里人情绪太激动,他突然现身,怕是会直接吓晕爹娘。
二是村里还有零星没走远的村民,万一被人撞见他活生生站着,谣言能瞬间传遍整个村子,到时候什么怪事都能安到他头上。
最关键的是,他太早露面,万一招来王苟的二次追杀,就得不偿失了,不仅会打乱所有节奏,还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他打算等家里人也回去休息,村口彻底没人了,再悄悄回家里,慢慢跟家人解释。
又默默等了一刻钟。
二哥林二壮扶着林老爹老娘,大姐抱着孩子,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子,一步一步往家里挪。
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,看着那座崭新的衣冠冢,满是不舍和悲痛。
直到一家人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,这块地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空地,只剩下满地纸灰轻轻飘动,还有新翻泥土的味道。
林宇松了口气,准备从树后走出去。
可他脚刚抬起来,耳朵忽然一动。
远处,又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。
这动静,不像是村里人,一步一步不急不慢,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劲。
林宇心里瞬间一紧。
还有人?
会是谁专门在这个时候来给自己的新坟祭拜?
他立刻缩回身子,重新藏在粗壮的树干后面,压低呼吸,悄悄探头往外看。
不多时,一道挺拔的身影,缓缓走到了林宇的衣冠冢前。
这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便服,特意换掉了亮眼的金刚武馆弟子装,整个人看着低调了许多,可林宇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他就算是换了普通衣服,也遮掩不住他的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身形笔直,浑身干净利落。
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之前受过林宇的恩惠,还送了他一柄精钢短刃的赵石。
林宇愣住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赵石在拜入武馆之后居然会专程跑来虎头村,祭拜他这个小人物。
其实赵石早在两三天前,就从来县城赶集的虎头村民那听到了消息。
说是虎头村一个少年进山采药,遭遇猛兽,尸骨无存,家里都立衣冠冢办丧事了。
一开始他还没在意,直到村民说出名字是林宇。
赵石当时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怎么都不敢相信。
大半月前,那个救过他一命的聪慧少年,前段时间还在酒楼里和他说笑,他还亲手送了对方一柄防身短刃,叮嘱对方好生自保。
前后不过数日光阴,好好一个大活人,居然就没了?
一开始他以为是谣言,反复找人打听,可得到的消息全部一样。
人进山失踪,全村搜遍无果,认定葬身兽口,家里已经办丧立坟。
赵石听了心里又堵又难受,格外不是滋味。
毕竟林宇救过他的命,对他有实打实的恩情。
他一直想着日后找机会拉这少年一把,可还没等他出手,恩人居然就没了。
心里憋着一股郁气的赵石,在武馆请了短假,特意换下武馆标志性的弟子服饰,怕太过招摇,悄悄独自一人赶来虎头村。
就是想亲自过来,给这位短命的恩人上柱酒,送他最后一程。
此时他站在崭新的衣冠冢前,看着面前“林家三子林宇之位”的木牌,赵石的眼底满是惋惜。
他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小瓶烈酒,两个瓷杯。
倒上两杯酒,一杯洒在坟前泥土上,一杯自己端在手里。
赵石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感慨和遗憾,缓缓开口。
“我听闻你遭难离世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“当初在清水河危难,是你出手救我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“我赠你短刃,本意是让你进山的防身保命,没料到依旧没能护你周全。”
“世事无常,是我来晚了。
今日一杯薄酒,送你一程。愿你来世安稳,无灾无难。”
说完,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。
风吹过空坟,四下寂静无声。
祭拜完毕,赵石静静站了片刻,眼底满是惋惜,转身准备离开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。
树后的林宇,蹲的太久,腿脚发麻,轻轻挪了一下身子。
脚下一根干枯树枝,不堪受力,“咔嚓”一声,轻轻断裂。
声音不大,可在这死寂无人的地方,格外清晰刺耳。
习武之人五感远超常人,哪怕一点细微动静,也逃不过耳朵。
赵石脚步瞬间顿住,眼神骤然锐利,猛地转头看向槐树藏身之处,厉声低喝:
“谁在那里?滚出来!”
躲不住了。
林宇苦笑一声,不再遮掩。
他直起身,从粗大的槐树后面,缓步走了出来。
这一刻,赵石看清他模样的瞬间,表情接连变色。
首先是极致的惊讶。
眼前这人,身形轮廓、眉眼模样,分明就是本该葬身深山、已经死了的恩人林宇!
他整个人浑身一震,瞳孔猛地收缩,脚步下意识后撤半步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紧接着,是极致的狂喜。
人死复生!恩人没死!
压在心头数日的沉重郁气,一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庆幸。
活着!
太好了,恩人居然活着!
可这份惊喜没持续两秒,震惊再次铺满赵石的脸庞。
他盯着眼前的林宇,眼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因为此刻的林宇,实在太过落魄,看着跟山顶洞人没两样。
只因他在崖洞闭关半个月,日日风吹雨露,没有梳洗打理,头发脏乱打结,沾满尘土草屑,脸上黝黑粗糙,布满泥灰。
身上原本穿的那件粗布衣衫也破烂不堪,袖口都磨烂了,衣服被扯破一大块,手脚沾满青苔泥土。
可就是这样一副落魄外表下,赵石一眼就看出了极大的不同。
林宇的站姿,稳稳扎地,双脚平铺,腰马沉实,脊背挺拔不僵,呼吸绵长沉稳。
这是明明就是桩功入门才有的体态!
赵石行走多年,眼光练的毒辣,绝不会看错。
要知道寻常男人练桩,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摸到门槛,可眼前的林宇观其体态,明明就是已经入门的表现!
这惊人的一幕太过吓人。
赵石直接呆立原地,说不出话,目光死死落在林宇身上,满是震惊和探究。
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:“恩人?你……你没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