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后街,一处青砖宅院内。
这里是一处安静典雅的私宅,相比起正街的喧嚣,此处院门紧闭,院内清静肃穆,正是许多读书人喜欢的环境。
雨势一起,秋风卷着雨点打在院中的石榴树叶上,噼啪作响。
王苟冒着热汗、心都跳到嗓子眼,一路狂奔而来,衣衫半敞,都顾不上整理,在门仆通报后,急急忙忙冲进了正厅。
正厅内点着香薰,青烟袅袅散开。
一位身着素色长衫、面容清瘦、眉眼狭长阴虚的中年男子,正坐在桌案前饮茶。
“甄爷!不好了!”
甄梅谦眼皮都没抬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语气平淡无波:“慌慌张张的,什么事情急得你雨天跑过来啊?”
王苟扑通一声站稳,不敢有半分拖沓,压着嗓音,将今日所见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。
“甄爷!出事了!虎头村那边欠债的一家农户,居然和金刚武馆的弟子称兄道弟!”
“前两日我去他家讨债,结果被这小子软硬拿捏,硬生生吃了个瘪!
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,今日才算明白!这小子怕是暗中攀上武馆高枝了!若是让他成长起来,日后必定报复我们啊!”
王苟越说越急,语气里满是惊惧:“白鹤武馆咱们根本招惹不起!甄爷,这可怎么办啊!”
王苟说完这话,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甄梅谦终于缓缓抬眼,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丝凝重。
金刚武馆。
这四个字,的确让他心头微沉。
他是白溪县县衙的师爷,平日里帮县令老爷掌管大大小小的文书、钱粮、诉讼,都会经过他的手。
因此在县城基层眼中,他甄梅谦就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。
但说到底,他也只是文吏,无力气无兵,心中最忌惮的就是身怀武力、不受律法轻易约束的练武之人。
若是一个底层农户真的绑定了武馆人脉,日后想要拿捏,确实棘手。
但甄梅谦混迹官场多年,心思深沉、做事极稳,绝不会像王苟这般胆小。
他指尖轻轻敲击桌案,冷声道:“等等,你是亲眼看见二人深交?还是看见那名武馆弟子许诺帮他出头、为他撑腰?”
王苟一怔,随即摇头:“那倒没有……只是听底下人说二人相谈甚欢,还赠了物件,看着格外亲近。”
“只是看着亲近,你便慌成这样?”
张师爷眼底掠过一抹不耐和冷意,当即抬手唤来身后贴身仆役:“去,查清楚两件事。
其一,查近日金刚武馆的新晋弟子赵石的行踪来历。
其二,虎头村林宇的近日都做过什么、见过什么人、有过什么纠葛,查完一句不漏的报上来。”
“是!”
仆役领命,冒着大雨快步退下。
王苟则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,心头七上八下,全程忐忑等候。
不过两刻钟的时间,仆役又冒雨折返,捧着打探来的消息躬身回禀。
“老爷,查清了。新晋武馆弟子赵石,几日前落水遇险,被虎头村的几名村民合力救起,其中便有林宇。
据说赵石那日得救后,曾拿出五两银子报恩,被众人平分,此事稍微一打听附近的村子便知。”
“虎头村林宇,世代务农,家徒四壁,负债累累,无家世、无背景、无任何隐秘人脉。
当日救人只是偶遇乡邻善举,赵石报恩也是为了报恩酬谢,并无私下深交、拜师、依附的痕迹。
今日酒楼偶遇攀谈,也是偶然。”
仆役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大厅内紧绷的气氛,轰然消散。
甄梅谦听完所有来龙去脉,先是一愣,随即怒上心头,转头看向一脸惶恐的王苟,沉声厉声痛骂!
“废物!”
“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你也能吓成这样?!”
“不过是偶遇旧人寒暄两句,你便以为他攀上武馆靠山、要翻天了?”
甄梅谦眼神冷厉,字字戳心:
“赵石进入金刚武馆,是自身有本事!报恩只是道义本分,更算不上是那家人的靠山!”
“武馆弟子都是何等高傲?岂会真心结交一个一无所有的贫苦农户?
不过是一时感念恩情,客套两句罢了!”
“人情归人情,利害归利害。
若真要遇上麻烦,那赵石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农户,得罪县衙势力,得罪我!”
王苟被骂得满脸通红,额头冒汗,手足无措,方才的惊恐慌乱此刻全部变成难堪。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吓得半死的危机,到头来,仅仅是一场虚惊!
甄梅谦压下怒火,冷眼告诫:“日后遇到事多动动你的狗脑子,别仅凭手底下的几句话就自乱阵脚!
一个无钱、无势的乡下小子,就算认识一两个武馆弟子,也翻不起半点风浪。”
“之前你在他家讨债吃瘪,是你自己心浮气躁、急于讹钱,被对方抓住把柄拿捏,丢人现眼,怪不得别人。”
说到此处,甄梅谦眼底闪过一抹阴淡的冷光。
虽无武馆靠山威胁,但林宇敢于逆势怼他的人、敢于拿捏分寸逼退王苟,倒是个有点脑子、有点骨气的乡下小子。
“不过……这林宇倒算是个机灵的。”
甄梅谦淡淡开口:“小小年纪,懂得花钱买名、隐忍避祸,还能口舌周旋压你一头,在这种乡下地界,倒算是有几分小聪明。”
“但终究是一只蝼蚁。”
他语气轻蔑,放下了忌惮之心。
在他眼中,无钱无权无背景的寒门少年,哪怕再聪明、再机灵,也始终是任人揉捏的底层。
“无需再忌惮他,往后你照旧盯着便是,安心替我放债收债、拿捏乡里即可。”
王苟连忙躬身点头,心中大石彻底落地,同时心底积攒的恶气更盛。
原来只是自己吓自己!
一个乡下泥腿子,侥幸救了贵人、得了一次客套,居然把他唬住这么久!
王苟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悄然攥紧,眼底浮出阴狠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