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巩就像是一朝暴富的土豪，虽然有钱，但不知道怎么花。
这个也想买，那个也想买。
这时候巴荆邀请他去营地，研巩直觉还能见到好东西，当即欣然应允。
研且不愿意去，他还要去勘察秦军的布防情况呢！
奈何研巩拉着他，根本不让他走。
这里是秦军大本营，研且又是个愤青，保不齐就做了什么惹怒秦人的事情。
弟弟必须留在身边，他时刻看着才能放心。
万一有什么不妥，他还可以从中斡旋，不至于让秦人把怒火牵连到他们整个研种头上。
况且，马上就到饭点了，这个时候邀请自己肯定会管饭。
再要紧的事也没有吃豪华大餐重要！
此时尚没有到摊牌的时候，研且还是一个不得不依附大榆谷的酋豪。。
他木着脸极不情愿地被研巩生拉硬拽，来到巴荆商队的聚居地。
此时已经日上三竿，气温渐渐热了起来，巴人们摘掉帽子、脱下厚重的衣袍，露出内衬的衣物。
二人这才意识到这些人和普通秦人装束上的不同。
研巩盯着巴荆耳朵上夸张的铜制筒环，目光多停留了片刻。
巴荆漂亮的青蓝色衣服上装饰着大片大片繁复的虎纹。
再看另一边范目的衣服更是主打一个五彩斑斓。
这和研巩印象中秦军普遍身着的沉闷、充满压迫感的漆黑色服饰完全不同。
这些人衣服的性质也和秦人不一样，右臂少了一截，蜜色的粗壮手臂毫无保留展示在外面。
甚至连研且都被勾起了好奇心，没忍住多看了两眼。
巴荆倒是没觉得冒犯。
他对待大客户特别的有耐心。
巴荆笑道：
“我们是巴郡巴人，身上穿的，跟寻常秦人不是一个样子。”
听到对方是巴人，研巩二人明显有些意外。
研且知道不是秦人，对他们的敌意减轻许多，连眉宇间的烦躁都不知不觉淡下去不少。
研巩想得更深。
他原本以为巴人和他们羌人一样，是备受排挤的边缘部落。
当年惠文王攻占巴蜀，蜀王、巴王也是奋力抵抗了的。
怎么百年过去，巴人居然和秦人穿一条裤子，居然还跟着秦人的军队出塞行商？！
出动军队给商人保驾护航，这样的好处不给秦人的大商贾，反倒便宜巴人？！
研巩怎么也想不通。
要是让二凤知道他的想法，一定会笑他脑子转不过弯来。
巴人怎么就不是秦人了？！
研巩琢磨，既然巴人能跟着秦人吃肉喝汤，为什么他就不可以？！
但问题是，他们羌人种落人口规模普遍比较小，很难像巴人那样获得政策优待。
他听说陇西羌人部族内附之后，被编入秦人编户，需要按时服役。
秦人的赋役又是出了名的沉重。
陇西草场肥美、土地肥沃，当地百姓尚且能够承受这样的赋役。
换了羌人的地盘，抽这么重的税赋根本实现不了。
这跟要了他们的命也没什么区别！
就算他是河湟第一大酋豪，也受不了啊！
研巩犹豫不决，但他没发现，他竟然罕见的生出了内附的想法。
虽然他第一时间否认了这个想法，但它就像是一枚种子一样，在研巩的心里扎了根。
几人聊天的功夫，餐食已经准备好了。
巴人用餐喜欢围火而坐，这点和羌人相同，这让研巩倍感亲切。
众人先铺两层毡毯，再在上面叠上他们从巴地带来的细竹席。
火塘靠帐门内背风的一侧，留给研巩，他身侧是研且的位置。
巴荆坐在对面陪席，范目坐在他身侧。
其余羌族武士、巴人随从分坐两侧，一人一席，各有俎豆，分餐而食。
餐品非常丰盛。
考虑到羌人的口味和自己略有不同，巴荆特意调整了蘸料的配比。
豆中盛着各式各样的辅菜，醢、菹、酱种类繁多。
腌渍的芜菁、笋，清咸爽口；糯甜的蜜饵甘美醇香，还有咸香弹牙的肉脯，和叫不上名字的果干。
主俎上陈列炙肉，最嫩的鹿肩被切下来放在了研巩的面前。
这不是普通的烤肉。
用盐、和少量的茱萸、花椒盐渍之后，再抹上了一层薄薄的崖蜜，架在炭火上炙烤，烤至表皮微焦。
蜜香压住茱萸的烈辛，只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除了鲜嫩的鹿肉，还有符合羌人喜好的羊羔，和野味水鸟。
主食是稻米饭。
西羌水稻很难生长，稻米是稀罕物。
高原河谷海拔高，单纯水煮很难把饭做熟。
巴人们将甑搁在陶釜上面，利用水蒸气将米饭蒸熟。
这种方法既耗时又耗柴。
羌人平时食用颗粒更小的粟米，同样条件下熟得更快。
即使是研巩，也不记得自己上次吃稻米饭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。
清香扑鼻的米饭，简直比炙肉还要诱人。
研巩研且只顾往嘴里塞饭，吃得连头都不抬。
既然是宴请，怎么能没有酒呢。
羌人也喜欢饮酒。
大禹兴于西羌，而传说中的酿酒先圣仪狄是禹的臣子，足以见酒在西羌地区的饮用历史十分悠久。
羌人喜欢咂酒，用青稞、大麦、玉米等粮食酿成的低度醪糟酒，封存于坛中发酵。
开坛饮用时，众人围坛，向坛中注入清水，然后众人按照年龄顺序依次用细竹管轮流吸吮。
边饮边添水，直到酒味变淡，最后将酒渣分食。
这种饮酒方式更强调集体的参与和共享。
如果说秦人饮酒重视政治身份等级，那么羌人则更注重血缘伦理的长幼有序。
即便是地位尊贵的研巩也不能越过在场的长者抢先饮酒。
而此时，他客随主便，喝着巴荆准备的巴乡清。
事实上，巴人不仅也有咂酒，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还添加了“抹坛”这一仪式。
前一位客人吸饮完毕后，要用布巾将自己的竹管擦拭干净，再请下一位客人饮用，这个动作就称为“抹坛”。
不过今日，巴荆并没有准备咂酒，而是按照秦人的习惯准备了酒觯。
巴酒劲烈，色清味重，研巩喝了几杯就有些上头了。
巴荆却示意一边的侍者不断添酒，不让研巩的杯子空着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研巩和研且进食的动作明显变慢了不少。
研巩感慨道：“真是好酒啊！”
范目笑道：
“大豪研巩可知，昔年賨人与秦王订立盟约。
“秦犯夷，输黄龙一双；夷犯秦，输清酒一钟。
“这可是和黄龙等价的宝物啊！”
研巩酒精上头的脑子，难得清醒一瞬。
范目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个信息：
这酒不便宜，得加钱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