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二哥背我。”
被子底下闷出来的声音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犟。
陆建军抬了抬眼皮,拿手弹了弹竹篓盖子。
“你先给我把眼睛闭上,天亮了再说。”
“我闭了。”
“闭了就别说话。”
被窝里果然没声了。
陆建民摸了摸她额头,温度退下来了,脸颊上还带着点虚热的红。
“二哥你也歇吧,后半夜我守。”
“守什么?”
“院门口那脚印还没弄清楚,不踏实。”
陆建军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看了看灶台边上靠着的鱼叉,翻了个身闭了眼。
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烧尽了,连灰底都凉透的时候,院子外头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一遍。
陆建国已经蹲在院门口,拿稻草绑竹篓的绳扣了。
陆建军揉着眼从屋里出来,腰上别着那柄铲子,打了个哈欠蹲到篓子边上掂了掂分量。
“三儿呢?”
“井边洗脸去了。”
“糖糖还睡着?”
“没喊她,让她多歇会儿。”
陆建军拿脚尖踢了踢篓底,拍了拍绳结。
“大哥,蛏子加海螺加虹光贝,到了青岩镇的早市上,少说也能——”
话没收完,院门从外头被人推了。
门闩顶着,门板只晃了晃。
外头有人拍门,巴掌拍在木板上的动静又急又重。
陆建军的手摸上了铲柄。
“建国,开门。”
陆德厚的嗓门从门缝外面灌进来,拖着长腔,比昨晚还足。
院门被他从外头又推了一把,推不动,门闩的铁扣在门框上嘎嘣响。
陆建国没动,蹲着的姿势没变。
“大伯,这个点来有事?”
“你篓子都绑上了,是不是要偷摸往镇上跑?”
外头又伸进来一个脑袋,是王桂花,嗓音尖得穿墙。
“建国,你们昨晚说天不亮走,以为我们不知道?隔壁三婶家的鸡叫头一遍她就听见了,你院里头叮叮当当搬东西,声响老大!”
陆建军:(?°??°?)
陆建国站起来把门闩拨了半截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陆德厚迈脚就往里挤,身后还跟着他家的长工陆六子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。
陆德厚的目光扫了一圈,盯住了墙根底下那只扎紧了口的竹篓,眼珠子转了转,迈步就往那边走。
“我瞅瞅昨天的货,有多少你们瞒着不报的。”
他手伸出去抓篓绳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五根指头扣住了他手腕。
陆建国的手掌宽厚,骨节粗硬,箍着陆德厚的腕子往外一带,顺势把人从篓边拉开了半步。
陆德厚愣了一拍,使劲往回抽胳膊,抽了两下没挣脱。
他低头一看,手腕上被攥出来的那圈肉泛着白,指印清清楚楚地陷进去。
陆德厚:(???)
“你放手!”
“大伯,篓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哥仨退潮的时候赶的。”
陆建国的嗓门平平的。
“谁流的汗,谁收的货。大伯要是觉得这个道理不对,去村长那儿说,我等着。”
“你跟我谈道理?”
陆德厚的声音拔高了。
“我是你亲大伯!你爹不在了,我就是陆家这一辈的长!咱陆氏宗族的规矩,小辈出海的进项要先过族里,族里分完了才轮到自个儿!”
“大伯确定要搬宗族规矩?”
陆建民从井边回来了,袖子卷到小臂,水珠子顺着手肘往下淌,他甩了甩手站到灶房门边。
“那我问一句,我爹走那年冬天,带着我们三个去族里借粮,按规矩族中长辈有义务帮衬鳏寡孤独。大伯您那时候怎么说的?”
陆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您说,各家有各家的难处,陆家子弟得自己立得起来。”
陆建民擦了擦手,声音不急不慢的。
“那现在我们自己立起来了,自己挖的蛏子,凭什么过您的手?”
院门口王桂花的脸拧了起来,嘴巴张开刚要嚷,灶房那头的门帘掀动了。
糖糖站在门槛上。
破棉袄歪搭在一边肩膀上,脚丫子光着,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冻得指头蜷缩。
她的目光从陆德厚身上扫过去,再扫到攥着大伯手腕的陆建国身上,嘴巴抿了一下。
“大哥。”
陆建国松开了手,转过身来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我听见了,都听见了。”
糖糖的声音细得发抖,可嘴唇咬着不肯哭。
“大伯是不是嫌我吃饭?我可以少吃,一顿就喝半碗稀的,不要赶我走。”
糖糖:(°????????w°????????)
院子里安静了两拍。
陆建军的铲子啪一声从腰上抽出来拍在篓盖上,蹲到糖糖面前,拿拇指在她脸蛋上擦了一把。
“谁让你少吃了?啊?你再说一遍这话试试。”
“可是大伯他……”
“他说的是个屁!”
陆建军站起身,扭头冲着陆德厚一字一句地剜。
“我们陆家这三个兄弟,再穷再苦,也不靠卖小孩子省饭。大伯您要是觉得自个儿家粮食多,回去多喂您那两头猪,别上这儿惦记一个四岁娃的口粮!”
王桂花的眼泪说来就来了,一屁股坐在院门边的石墩子上,两巴掌拍着膝盖嚎开了。
王桂花:(╬?益?)
“造孽啊!侄子打伯伯,连个外来的丫头片子都护着,自家亲叔不认了!天底下有没有王法了!”
嚎声传出去半条巷子。
隔壁院墙后头有脑袋探了探,又缩回去了。
斜对面赵婶家的柴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赵大婶手里还拎着一捆喂鸡的碎菜叶子,听见动静扔下菜叶就走过来了,在院门口站住脚,上下扫了一遍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王桂花的哭丧脸上,再转到陆德厚铁青的面皮上,最后停在门槛上光着脚的糖糖身上。
“过来,孩子。”
赵婶冲糖糖招了招手。
糖糖往陆建国腿后缩了缩,赵婶干脆自个儿走过去蹲下来,把糖糖棉袄领子翻开,看了看她脖子边上那道没褪干净的瘀痕,又翻过她胳膊,上面的青印子还泛着黄。
赵婶:(?˙д˙)
赵大婶站起来,扭头对着陆德厚和王桂花把手一摆。
“陆德厚,你长没长眼睛?这孩子身上的掐痕和青印子你看见了没?四岁的娃,被人打成这样丢到海边的,人家三兄弟好心捡回来养着,你来做什么?来抢人家救命的口粮?”
“赵嫂子,你别——”
“我别什么?整条村谁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?昨天晚上来过一趟没讨着便宜,今天一早又来堵门,你嫌陆家三个侄子够苦了是不是?”
赵大婶的嗓门不拔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砸得陆德厚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。
巷子口已经聚了两三个端着碗扒饭路过的妇女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陆德厚咬了咬后槽牙,甩开王桂花扯着他袖子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手指点着陆建国。
“行,赵嫂子的面子我给。今天这事先放着。”
他压低了嗓门,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阴沉沉的。
“建国,你们三个翅膀硬了,大伯说的话你们不听,行。你们还有奶奶。明天我把老太太请过来,到时候她老人家发话,我看你们谁敢顶嘴。”
陆建民:(?_?)
他拽着王桂花转身就走,陆六子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,越走越远。
赵大婶叹了口气,揉了揉糖糖的脑袋。
“建国,你大伯这人,吃不到嘴里的东西他不会罢休。你们仨看紧点。”
“赵婶,谢了。”
“别谢,我就是看不过眼。”
赵大婶走了。
院子里又剩四个人。
陆建军把铲子插回腰里,拿手掌搓了一把脸。
“大哥,集先别去了,他这一早闹这么一出,咱把货搬走了,他能去镇上截。”
陆建国把竹篓从院门边挪到灶房里面,用灶台挡上了。
“明天再去。”
“明天?明天他把老太太搬过来了,还有功夫去?”
糖糖站在门槛上,两只手扯着棉袄边上的扣子,指头一颗一颗往下拨。
陆建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别怕,你二哥随便说说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糖糖的嗓音轻轻的。
“我就是怕给大哥添麻烦。”
陆建国拿粗糙的掌心按了按她脑袋顶,没吭声。
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海上的腥咸气。
陆建军蹲到灶膛前头添了两根柴,火光映着他那张蹙起来的脸。
“大哥,老太太偏大伯那头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要是真过来拍桌子,糖糖可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