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香啊,煮的什么?”
陆德厚的鼻子又抽了抽,脚已经跨进了院门里头。
陆建国没让路,人戳在门口,等着他把话说完。
“大伯,进门有啥事儿,说。”
“啥事不能进屋说?”陆德厚绕着他肩膀往里探脖子,“大冷天的让你大伯站门口,你三叔教你的规矩?”
“三叔死了三年了,大伯,您忘啦?”
陆建军的声音从灶房门口飘过来,不咸不淡的。
陆德厚的脸抽了一下。
王桂花从他身后挤上来,冲着院子嚷。
“建国啊,大伯娘听说你们今天在海边捡了不少好东西?一家人哪有不互相帮衬的,拿出来让大伯娘瞧瞧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村口那几个孩子嚷嚷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,你还瞒得住?”
王桂花的嗓门越来越亮,脚步往灶房方向迈了两步。
陆建军从门框后面绕出来,身子不动不摇地堵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截竹棍,棍头抵在地上。
陆建军:(?_?)
“大伯娘,灶房窄,挤不下外人。”
“我是外人?”王桂花嗓门拔高了,“我是你亲大伯娘!你爹不在了,你大伯就是你半个爹,我不是外人谁是外人?”
“半个爹不管饭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打我爹死那年起,这个院子的柴米油盐没一粒是大伯家出的。”陆建军把竹棍在地上杵了一下,“大伯娘整天吃完饭蹲村口嗑瓜子聊天的功夫,我们哥仨在海里泡着挣吃食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”王桂花的脸挂不住了,扭头拿胳膊肘捅陆德厚。
“你听听,你听听你侄子说的什么混账话!”
陆德厚把脸一板,手指头点着陆建军的方向。
“老二,你二叔不在,大伯没教训过你,是大伯的错。但你姓陆,这个家你大伯有权过问。你们几个毛头小子,打了多少鱼获了多少海货,大伯得把关。”
“把什么关?”
“分家的时候说好的,你爹那份田跟渔网归你们三个,但出海的船还挂在大伯名下。你们用大伯的船捞的东西,怎么着也得分大伯一份。”
陆建民从屋里走出来了。
他没出声,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袖管里,把陆德厚的话从头听到尾。
“大伯,今天这些蛏子跟海螺不是船上捞的。”
“那是哪儿来的?”
“滩涂上挖的,退潮的时候,脚底下捡的。跟您名下那条破渔船没关系。”
陆德厚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王桂花抢上来。
“滩涂也是陆家的地盘,陆家的滩涂出的货,凭什么你们三个小的独占?”
“那滩涂是集体的。”陆建民的嗓音平平的,“大伯娘要是觉得自己该分一份,明天去找村长盖个条子过来,写清楚哪块滩涂归您,我们立马让。”
王桂花被噎了一下。
她知道村长不可能给她批这种条子。
陆德厚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换了个路子。
“行,滩涂的事先不提。”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灶房那个方向,压低了嗓门。
“我听说你们从海边捡了个野丫头回来?”
三兄弟的表情同时变了。
陆建国的肩膀横了横,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,把陆德厚的视线挡了个严实。
“不是野丫头。”
“那是谁家的?”
“还在打听。”
“打听不出来的话,养在家里算怎么回事?三个大老爷们带个来路不明的女娃,说出去好听?”
陆德厚摇了摇头,一副替他们操碎了心的模样。
“我做大伯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建国,你是当哥的,你得有脑子。养个丫头费粮食费工夫,以后长大了嫁出去,一分钱好处落不着你们头上。不如趁早送走,把精力放在正事上——”
“大伯。”
陆建国开口了。
他的嗓音不高,但院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连王桂花嘴巴都合上了半秒。
“糖糖是我捡回来的,吃我家的饭,睡我家的床。跟大伯没关系。”
“我这不是替你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陆德厚的脸皮绷紧了,嘴唇动了两下,到底没把下面的话接上去。
王桂花可忍不了这个,她踮脚往灶房那头看,声音尖起来。
“我就说两句实在话,那丫头身上脏兮兮的不说,脸上还带着伤,一看就是养不活的病秧子。你们三个自己都吃不饱,还往家里塞张嘴,这不是——”
“大伯娘。”
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。
王桂花低头一看,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披着那件破棉袄站在门槛后头,两只手抓着门框边,只露出半张脸。
糖糖:(???)
她的眼睛红红的,盯着王桂花看。
“你谁啊?”王桂花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是糖糖。”
“你不姓陆,叫什么大伯娘?”
“大哥姓陆。大哥说我是他家的。”
王桂花嗤了一声。
“他说你是他家的你就是啊?一个从海边捡来的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灶台那边竹篓里头咔哒响了一声。
篓盖歪了。
一只青蟹的大钳子从缝里探了出来。
糖糖的手指头在门框后面搓了搓。
篓盖啪地被顶开了,那只最大的青蟹爬出来,横着冲过地面。
王桂花正好往灶房凑了一步。
青蟹两只钳子张着,照着她脚面上的布鞋就夹了过去。
咔。
王桂花:(⊙д⊙)
“啊——”
那声惨叫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王桂花蹦起来甩脚,那青蟹死死挂在她脚趾头上,壳沾着泥水往她裤腿上蹭。
“拿开拿开拿开!疼死了!”
她弯腰去抓螃蟹,另一只钳子又夹上了她的手指头。
“啊——陆德厚你管不管!”
陆德厚伸手去掰螃蟹,被那蟹钳子虚晃了一下,吓得往后缩了两步。
陆建军靠在墙根上,胳膊抱着,一脸看热闹。
陆建军:(???)
糖糖从门框后头露出整张脸来,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眨了眨。
“蟹蟹好凶呀。”
她的声音软绵绵的,无辜得不行。
但她搁在门框后头的那只小手,正悄没声地收回了搓手指的动作。
陆建民走过去,不紧不慢地把青蟹从王桂花脚上摘下来,拎着蟹壳扔回竹篓里,盖子压好了。
王桂花的大脚趾头上两道红印子,手指头也被夹出了血珠子,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花都飙出来了。
“你们养的什么东西!螃蟹成精了不成!”
“大伯娘,您踩到螃蟹了。”陆建民把篓子往角落里推了推,“这蟹性子野,不认生人。”
王桂花捂着手指头骂了两句,一跺脚,拽住陆德厚的胳膊。
“走!走!这破家我多待一秒都膈应!”
陆德厚的脸铁青,指着陆建国的鼻子想说什么,看了看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,和后头站着的陆建军手里那截竹棍,到底把手放了下来。
“行,你们三个有本事。海货不分也行,往后别跟大伯张嘴。”
他扭头就走,脚步又重又急,院门被带得哐一声响。
巷子里王桂花的骂声越远越小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陆建军把竹棍靠到墙根,吐了口气。
“总算走了。”
糖糖还站在门槛后面,两只手绞在一起,嘴巴微微撅着。
陆建国走过来,蹲到她面前。
“怕不怕?”
糖糖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大伯娘,还会来吗?”
灶房里没人回答她。
陆建军把篓盖掀了条缝往里瞅了一眼,那只青蟹安安分分趴在底下,两只钳子收着,跟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蟹。
他回头看了糖糖一眼。
“这螃蟹怎么光夹她不夹别人?”
糖糖把脸埋进门框后面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蟹蟹可能不喜欢她的味道。”
陆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翘了。”
“那是冷的,哥哥,嘴巴冻歪了。”
陆建民:“行了二哥,别审她了。”
他把糖糖从门槛后面捞出来,掖好棉袄领子。
“明天赶集的事你们商量,我去把院门闩死了,今晚别再来人。”
门闩插上的时候,外头巷子里已经彻底没了声息。
糖糖被塞回床上,薄被裹紧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陆建国坐在灶台边磨鱼叉尖上的锈,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淡疤。
陆建军凑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大哥,今天这一出,大伯不会消停的。”
陆建国拿指腹试了试叉尖。
“他消不消停是他的事。”
“我是说,咱篓子里的货,明天赶集之前保不齐他还要来闹。”
陆建国把鱼叉立在墙根。
“那就不等明天。”
陆建军愣了一下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天不亮就走,赶镇上早市头一拨。他来的时候,人和货都不在。”
陆建军的眼睛眯了眯,慢慢咧嘴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大哥,你这主意比我还损。”
床上那边,糖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钻出来。
“二哥,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去什么去?天不亮你起得来吗?”
“起得来。”
“路远你走得动吗?”
“走得动。”
“你连鞋都没有。”
被子底下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二哥背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