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八点半,京州市委会议室坐满了人,华盛的合作意向书摆在每个人面前,附件比昨晚又厚了一倍。
高志远带来两名财务顾问,开口先报好消息,境外合作机构愿意把首期资金提高到三百六十亿。
“只要框架协议今天通过,第一笔五十亿保证金,最快今晚就能进入指定账户。”
招商部门负责人忍不住问:“指定账户设在哪里?”
“华盛和京州平台共同设立的项目公司,双方共管,资金用途接受审计。”
听着周全,桌上的条款却留着口子,项目公司注册资本认缴,华盛可用基金份额估值出资,现金到账并非硬条件。
李达康看完汇报,敲了敲桌面,“先说这笔钱能解决什么。”
高志远翻开项目清单,“稳住三家上市企业预期,补足旧改项目资本金,盘活物流园存量资产,还能带动银行新增授信。”
“多久见效?”
“市场这边三天,项目这边一个月。”
会议室里几名干部互相看了看,这个速度太勾人,京州按正常程序跑半年,也未必能凑齐同等规模的资金。
李达康转头看楚河,“你昨天说要穿透,结果带来了吗?”
赵刚提起脚边的文件箱,抽出三份核验报告分到桌上,第一页便列着华盛基金全部股权和资金承诺。
“登记出资规模一千零二十亿,实缴二十七亿,其中能证明自由资金来源的,只核到九亿六千万。”
高志远脸上笑意收住,“基金规模本来就含金融机构授信,拿实缴金额评价投资能力,不专业吧?”
赵刚没跟他争,翻到下一页,“那就看授信,七家境外机构承诺出资,五家只出具合作意向,两家额度附有前提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李达康问。
“京州平台提供兜底回购,省属企业股权设质,还要把四块旧改土地收益权放进担保池。”
桌边立刻起了议论,方案公开版本只写共同投资,核到后面,却成了京州拿资产替华盛借钱。
高志远抬起手,“跨境基金都有增信安排,地方平台拿出优质资产,才能换到低成本资金,这不稀奇。”
楚河打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,“利率多少?”
“综合成本不会高于市场水平。”
“写数字。”
高志远看了财务顾问一眼,对方翻了翻材料,“基础成本百分之六点八,结构化安排另计管理费。”
“担保费呢?”
“由项目公司承担。”
“劣后级补偿呢?”
财务顾问没立刻回答,楚河将一张测算表推上投影,全部费用叠加以后,真实成本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三。
更麻烦的是期限,华盛承诺持有三年,境外资金却只锁定九个月,九个月后若不续期,京州平台必须回购全部份额。
李达康盯住高志远,“这也叫长期资本?”
高志远脸色有些难看,“基金可以滚动续作,九个月只是首期安排,只要项目正常,不会出现集中退出。”
“续不续作,谁说了算?”
“投资委员会集体决策。”
“京州占几票?”
高志远没法再绕,“七席里面占两席。”
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,钱从外面借,土地和股权由京州押,是否续借却攥在别人手里,这账怎么看都不踏实。
李达康心里也冒火,可眼下几只股票仍在低位,银行催补担保的函件就压在桌上,他不愿把路直接堵死。
“这些条款可以谈,别一上来就把方案说死。”
楚河看了他一眼,“条款能谈,钱的来源谈不出来。”
赵刚调出资金路径图,七家境外出资机构里,有四家最终托管方和龙腾做空账户重合。
另有两家所谓产业资本,成立时间不到半年,账户余额加起来不足两千万,承诺金额却写了一百四十亿。
“华盛说的首批保证金,准备从哪来?”
高志远压住桌边的文件,“商业安排涉及客户秘密,我们可以单独提交给授权部门。”
“已经提交了。”
楚河翻开最后一份回函,“拟入境的五十亿,来源是龙腾关联并购基金的循环授信。”
高志远脸色彻底变了,“这只是过桥安排,龙腾提供通道,不代表资金归龙腾控制。”
“通道拿什么增信?”
“基金自有资产。”
“哪项资产?”
“涉及境外合作方,我需要核实。”
楚河把一张担保清单放上屏幕,增信底层又绕回龙腾三家理财平台,里面还有五天后要兑付的那批资金。
说到底,沈国锋把理财款转出境,套一层华盛基金的名头,再准备以外资身份回到京州。
只要京州平台签字,来路不明的资金立刻有了政府项目背书,龙腾还能拿这份协议去银行申请新授信。
李达康拿起报告一页页翻,脸色越来越沉,他昨晚确实动了心,三百亿砸下来,谁看着都眼热。
可他也不傻,华盛这份方案藏了东西,只是楚河查的太快,连资金准备从哪个账户进来都扒了出来。
高志远还在争,“资金过桥不等于资金虚假,项目落地后,自然有新资本接替,京州不会承担长期风险。”
楚河问:“新资本叫什么?”
“正在组建的专项基金。”
“谁出钱?”
“多家机构。”
“哪几家?”
高志远脸上挂不住了,“楚主任,商业合作总要留点空间,什么都摆到桌面上,还怎么谈?”
“拿京州财政信用增信,就别谈秘密。”
李达康抬手压住两人的话,“都别顶,华盛把最终出资名单补齐,京州也可以调整担保方案,未必非要平台兜底。”
高志远马上接话,“取消兜底也能谈,只是首批资金规模要降,市场增持安排也得重新测算。”
招商部门负责人低头算了一遍,“就算降到一百五十亿,也能先救几个重点项目。”
楚河翻到旧改地块附件,“先看项目估值。”
四块土地在华盛方案里估值三百二十亿,京州市原始评估却只有一百八十七亿,中间足足抬高一百多亿。
抬高的部分将计入项目公司资产,再由华盛拿去申请融资,贷款一旦断裂,责任全落回土地持有人头上。
“账面看着多出一百多亿,实际一分钱没进京州,债却先挂上了。”
楚河拿笔点住回购条款,“九个月后资金退出,项目公司还不起,京州平台按这个价格接盘。”
李达康盯着那行小字,“也就是说,土地是我们的,担保是我们的,最后欠的钱还是我们的?”
“华盛拿走管理费,龙腾拿到新现金,京州拿到一张千亿规模的宣传纸。”
高志远抬手合上材料,“楚主任这么说就没法谈了,金融投资本来就有杠杆,谁也不会只拿自有资金做项目。”
“杠杆可以谈,底层资产得是真的。”
“旧改土地就在京州,难道还能是假的?”
“价格虚高,资本金空转,回购责任全落地方平台,这份方案从签字那刻起,就会把京州财政绑进龙腾的资金盘。”
会议室一下乱了,几名原本支持引资的干部赶紧翻条款,越翻心里越凉,昨晚看见的千亿大饼,底下竟全是京州自己的资产。
李达康仍没松口,他盯着屏幕上的资金缺口,沉着脸问:“若把龙腾资金剔出去,只保留真实出资,这个方案还能不能做?”
楚河合上报告,“先取消土地虚高估值,取消平台兜底,实缴资本到账后再谈项目。”
高志远当场站了起来,“这些条件全取消,境外机构不可能进来!”
楚河看着他,“那就让他们别来。”
李达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,“楚河,京州现在缺钱,不缺一句不做,你拿这份报告堵死方案,总得给我留条活路!”
楚河把资金穿透图推到他面前,“这条路看着宽,尽头是京州替龙腾还债,你真要走,先看谁敢在兜底栏签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