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把注销确认推回赵刚手里,办公室门外传来案管人员交接的脚步声,钥匙一串串对照,权限一项项划掉,谁都没急着说话。
赵刚看完签字页,脸上露出一点犹豫,手指压住那张纸没松开,“楚主任,严书记那边要是再临时调卷,咱们还按新流程拦吗?”
“流程怎么写就怎么走,紧急事项可以提级,不能跳级。”
“他毕竟还挂着书记的名头。”
“名头管不了印章,印章也管不了证据。”
赵刚把签字页收进文件夹,转身出了门,楚河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杯里已经没什么热气,外面电话却一个接一个打进来,案管室、外事联络、财务审核,全在问同一件事,严正的审批权限到底还剩多少。
说到底,大家怕的不是流程,怕的是谁来担责。
楚河让赵刚统一回复,涉及严正个人的事项交由指定人员接管,其他案件按原权限办理,任何人不得借交接之名扩大调卷,也不得把未完成的核验写成已经形成的结论。
话刚说完,省纪检部门办公室送来一份紧急通知,落款是严正,内容要求暂停李达康秘书王海的全部职务活动,配合境外消费问题核查。
通知里没有写采取什么措施,只写了一句,必要时依法采取组织措施。
赵刚把纸递到楚河面前,“这算不算越过集体审批?”
“先看签发时间。”
“昨晚九点四十七。”
楚河翻过通知,看见签发栏只有严正一人,旁边的承办意见写着情况特殊,先行办理,补充手续。
他把那行字圈出来,圈完又把笔放下。
“通知可以送达,措施不能照这四个字自己往下走。”
赵刚明白过来,立刻拿着文件去找办公室留痕,没过多久,王海本人打来电话,问这份通知是不是必须马上到场。
楚河让他打开通知,看清承办部门和事项编号,再问一句,是否附有谈话地点和承办人员名单。
王海翻纸的声音传过来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地点写的是市里一处接待点,没写房间,承办人只留了章文斌。”
“你按通知到场,带上原始出差材料,别单独交出手机和证件。”
“他们说只是谈话。”
“那就按谈话流程走,要求出示登记,要求留下送达记录。”
“要是不给呢?”
“把事实记下来,别在现场争吵。”
王海答应一声,电话刚挂,严正办公室又打了进来,来电人换成章文斌,语气比平时急了许多。
“楚主任,王秘书的情况比较特殊,严书记要求他立即到指定地点,您这边别再给他加要求。”
“我没给他加要求,只让他按通知配合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速度,材料一多,反而容易影响核查。”
“谁决定材料多余?”
章文斌没接上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是严书记的工作安排。”
“那请把安排写进承办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,章文斌明显换了话题,开始说王海曾多次陪同李达康出访,掌握不少项目情况,若提前串联,后续核验就会受影响。
楚河把免提关掉,示意赵刚记录原话。
“是否存在串联,靠证据确认,不能拿岗位关系代替事实。”
章文斌终于提高了语气,“您现在负责交接,不负责替市里挡调查!”
“我也没挡,通知送达,程序留痕,哪一项不合规?”
对方沉默下来,电话随即被严正接过去。
“楚河,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安排?”
“我只负责已经移交的事项。”
“王海的核查由专班负责,省里已经授权。”
“授权文件文号是什么?”
“你先别跟我绕这些。”
“没有文号,我不能确认授权范围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,严正把话说得更快,“这点小事也要层层请示,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“谁签发,谁负责,谁执行,谁留痕。”
“你这是故意拖延!”
“通知已经送达,没人拖延。”
严正骂了几句,话里开始出现威胁,提到楚河擅自注销总控权限,提到他把核心账号交给别人,甚至提到高育良过去留下的几份旧档案。
楚河没有接这些话,只问他是否要把刚才的意见写进电话记录。
这句话出口,电话里立刻安静了。
严正很快挂断。
赵刚看了眼记录,“要不要把涉及高书记的那几句单独标出来?”
“按原话登记,先别加判断。”
“他这已经不是催办了。”
“急了才会说多。”
下午,李达康打来电话,问王海是否已经去接受询问,楚河只把通知内容复述了一遍,没有评价严正的安排。
李达康听完,气得在电话里连说了几句好,好得很。
“我刚恢复工作,他们就从我身边找人,王海要是有问题,查账查票据,别拿他当我办公室的门把手,谁都来拧两下。”
“让他按通知配合,事实一项项写。”
“他要是被扣在那儿呢?”
“先看手续。”
“楚河,你总说看手续,手续要是被人先做出来呢?”
楚河望着桌边那份权限注销单,语气没变,“做出来也要看谁批准,谁送达,谁执行。”
李达康没再说话,挂断前只留下一句,“你们查人可以,别把京州的工作全查没了。”
傍晚,赵刚带回两份材料,一份是王海到场登记,另一份是严正办公室补送的特别授权令复印件。
楚河先看登记,王海下午四点十二分到达接待点,四点二十六分被要求交出手机,四点三十一分承办人员改变谈话地点,改到另一处未列入通知的房间。
登记表上,四点三十五分以后没有王海签字。
赵刚把第二份材料摊开,“特别授权令是帝都来的,写着严正可以临时决定重点干部的审查措施。”
楚河翻到末页,授权单位印章颜色发暗,文号格式也和前面几份正式文件对不上,最关键的是,落款日期比严正上任时间还早了三个月。
“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?”
“章文斌送的,说是刚收到的传真件。”
“原件呢?”
“他说原件在严书记手里。”
楚河把复印件装进证据袋,封口压平,随后拿起保密电话。
“通知祁同伟,核对授权令来源,先核文号和印章,不要去接触严正的人。”
赵刚点头,又问:“要不要马上去接王海?”
“先确认他现在的位置。”
电话拨出去,省厅值班人员很快回报,王海已经被从接待点转走,转移手续没有进入公开登记,随行人员是章文斌和两名专班干部。
楚河听完,只说了一句。
“把情况按失联风险登记。”
挂断电话,他重新拿起那张特别授权令,视线停在落款处,手里的杯盖被轻轻拧紧。
“伪造的东西,先别急着拆穿。”
赵刚抬头。
楚河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,“让它继续走,看看谁拿着它把人带走,看看谁敢签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