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一过,年节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尽,空气中仍飘着零星的爆竹味和饭菜香。
虽然赴京之事已定,但李云天心中还悬着一件要紧事未办——走通漕路。
此行赴京,陆路辗转颠簸,耗时费力,且计划携带大量货物更加不便。
若能改走水路,顺漕河北上,不仅安稳快捷,更能将计划中的“敲门砖”——那批肥皂——一并运去。
既可用来在京中交际应酬,亦可借此探路,与之前初步接触过的崔家商议试销,为日后扩大产能铺路。
思虑既定,他便不再耽搁。
正月初八清晨,天色微青,李云天带着赵虎,以及另外两名办事稳妥的仆从赵新、刘兵,驾着一辆骡车,驶向了黄州府城。
马蹄踏在尚覆薄霜的官道上,清脆作响,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。
府城比县城繁华数倍,虽年节刚过,街上已是人流如织,店铺陆续开张。
李云天无暇观看街景,径直寻到了漕帮在城西的堂口。
那是一座临河的大院,门前车马粼粼,扛着麻袋的力夫穿梭不息,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尘土的味道。
听闻是一位有爵位的侯爷亲自来谈生意,漕帮主事的汪德泉不敢怠慢,亲自迎了出来。
汪德泉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汉子,手掌粗大,目光带着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练就的精明与谨慎。
双方在堂内坐定,奉上茶水。
李云天开门见山,说明了包船北上的意向,并点明了所运货物乃是自家出产的肥皂,并非违禁之物。
汪德泉听闻是侯爷自家的产业,态度更为恭敬,细细询问了出发时间、货物数量、对船只的要求。
“……不瞒侯爷,年后正是漕运渐忙之时,船只紧俏。不过侯爷所需千石左右的货船,倒还能调配得出。”
汪德泉捻着短须,心中迅速盘算着航程、人工、以及这位侯爷身份可能带来的潜在好处与麻烦,“正月十六有船队北发,可以匀出一条好船,船工都是熟手。只是这包船的价钱……”
一番商谈,既保持着侯爷的体面,也带着生意人应有的计较,最终以六百两的价格定下契约,包下一条坚固的千石漕船,约定正月十六日于府城码头装货启航。
李云天预付了百两定银,契约由双方签字画押,各执一份。
握着那张薄纸,北上的水路算是打通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返回李山村后,李云天立刻着手准备陆路运输。
要在正月十六前,将数万块肥皂与千斤葛粉从村里运至府城码头,现有的几辆牛车远远不够,且速度也慢。
于是他亲自去了县里最大的车马市,精心挑选,购回了六架结实耐用的新车架,又配上九匹健壮的骡马。
如此一来,加上原有的一架骡马车辆,家中便有了足足十架可用的骡马车,俨然能组成一支颇具规模的小型车队了。
正月十三,天色未明,李山村侯府门前的空场上却已灯火通明,人声夹杂着牲畜的响鼻声,一派忙碌景象。
十架骡马车整齐排列,周管事带着人手,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用油纸和草绳包裹严实的肥皂抬上车,葛粉则装在防潮的麻袋里,堆码得稳稳当当。
三万块肥皂,千余斤葛粉,几乎堆满了所有车厢。
每辆车配两人,一名御手,一名跟车照料货物,二十余人虽略显紧张,却也井然有序。
李云天已换上一身利于远行的深色棉袍,外罩披风,站在台阶上最后检视。
东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,微光勾勒出他沉稳的面容和车队厚重的轮廓。
一切准备妥当。他转身,看向身后。
大哥李云山、三弟云风、大妹云舒、小妹云裳,四人不知何时都已来到门前。
云山眼中是兄长厚重的嘱托与担忧;云风跃跃欲试又带着不舍;云舒细心,上前替他理了理披风的系带;最小的云裳则拉着他的袖子,眼圈微红。
“好了,都回吧。家中诸事,就拜托大哥了。你们几个,要听大哥和先生的话,好好念书识字。”
李云天逐一拍了拍兄弟的肩膀,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,语气温和却坚定。
“二哥,一路顺风,早日归来!” 弟妹们齐声说道。
李云天不再多言,对领头的赵虎点了点头,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他回望了一眼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家宅院落,以及门前伫立的亲人,然后调转马头,朝着车队前方行去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,车把式们扬起鞭子,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。
骡马打着响鼻,迈开蹄子,沉重的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十架马车,二十余人,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,载着厚重的货物与期许,浩浩荡荡驶出了李山村,将村口那几道久久凝望的身影,渐渐留在了渐亮的晨光之中。
尘土在车队后方扬起,仿佛一条蜿蜒的灰龙,指向北方遥远的旅程。
正月十三清晨出发的车队,一路行得并不轻快。
满载的箱笼让骡马颇为吃力,车轮深深碾入土路。
虽说是官道,但许多路段经冬雪消融、春日返浆,变得泥泞不堪,车辙交错处更是坑洼难行。
车队不得不时常放慢速度,小心择路,甚至需人力助推。
短短一段路程,竟耗去了两天时间,直至第二日正月十五日头高悬,方才望见黄州府城那灰蒙蒙的城墙轮廓,以及城外漕河码头上如林桅杆。
码头远比城内街市更为喧嚣繁忙。船只蚁聚,舳舻相接,号子声、吆喝声、货物装卸的碰撞声、水流拍打船帮的声响混成一片躁动而充满生机的轰鸣。
空气里充斥着河水、鱼腥、汗味与各种货物混杂的浓烈气息。
漕帮主事汪德泉得了信儿,早已候在码头专用于装卸大宗货物的埠头前。
见李云天一行车马抵达,他赶忙迎上,拱手为礼:“侯爷一路辛苦!船只已按约备好,泊在那边,是最稳当的千石漕船。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艘吃水颇深的平底货船,船体宽阔,桅杆高耸,看着确比周遭一些船只更为齐整。
李云天颔首致意:“有劳汪主事费心。”
“不敢,侯爷照顾生意,是小人的荣幸。”
汪德泉态度恭谨,随即转身呼喝,早已安排好的十余名精壮漕帮力夫便围拢上来。
在赵虎等人的指引和看护下,力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,开始将骡车上一箱箱沉重的肥皂与一袋袋葛粉卸下,通过结实的跳板,稳稳搬运至船舱内有序堆放。
整个过程虽繁忙,却有条不紊,显见漕帮对此类活计极为熟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