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清直起身,脸上却无丝毫玩笑或作伪之色,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感慨,有羡慕,更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。
他伸手示意李云天入内上座,自己却陪坐在下首,这才苦笑着开口道:
“李……郎君切莫惊惶。非是下官乱了礼数,实是……实是京城刚刚传来紧急公文,下官这才知晓,郎君如今身份已是大不相同了!”
“京城?公文?身份?”
李云天听得云里雾里,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,“县尊大人,到底何事?还请明示。”
方文清深吸一口气,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沾满泥灰、面容被山风吹得粗糙、眼神却依旧清亮专注的年轻人,缓缓道:
“郎君可知,你去年所献的曲辕犁及那套田间管理新法,今年在陛下亲命的京郊皇庄试种,成效卓着,夏麦秋稻,亩产增收皆达数十斤!
龙颜大悦,于朝会之上,力排众议,已下明旨,要重赏于你!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云天的反应,一字一句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消息:
“陛下金口玉言,特旨擢升:封你为‘开国县侯’,赐号‘兴农’! 食邑七百户,实封百户。
另赏永业田两千亩,山林五千亩,黄金百两,白银千两,蜀锦二十匹,御马一匹,牛十头,羊百头!”
李云天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瞬间僵在原地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封侯?
开国县侯?
兴农侯?
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冲撞,却难以立刻理解其代表的滔天重量与意义。
他只是一个想在乡间种好田、修好水库、让家人和依附者过上好日子的地主罢了,怎么突然就和“侯爷”这种遥不可及、只在戏文里听过的显赫爵位联系在了一起?
方文清见他震惊失语,以为他是惊喜过度,继续道:“不仅如此,陛下特派内侍省少监高公公为钦差正使,礼部崔侍郎为副使,携圣旨及全部封赏,月前便已出了京师,不日即将抵达我河县!
下官急召郎君前来,便是要告知此事,请公子速速回府,即刻准备香案、净室,阖家沐浴更衣,做好迎接上差、恭聆圣旨的万全准备! 此乃天大的荣宠,万不可有丝毫怠慢!”
方县令的话如同冰水,浇醒了震惊中的李云天。
但随之而来的,并非预料中的狂喜、激动或感恩戴德,而是一股迅速弥漫开来、沉甸甸的忧虑与抗拒。
封侯?赏赐?进京?面圣?
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泼天富贵与无上荣耀,此刻落在他心里,却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深似海的侯门府邸、繁琐的宫廷礼仪、无休止的官场应酬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尔虞我诈与权力倾轧。
“不,这不是我想要的……”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。
他想起野猪岭上那每日增高的坝体,想起试验田里那几株珍贵的野生稻,想起家中井然有序的作坊和日益扩大的养殖场。
想起与兄长、匠人们讨论技术改进时的纯粹,甚至想起在泥沼中寻觅稻种时那份专注与期待。
那是他亲手建立、看得见摸得着、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生活。
钱,他如今不缺了,肥皂和葛粉的收益足以支撑他的梦想。
权?他从无野心。
至于爵位带来的尊荣……比起自由自在地规划他的田庄、试验他的种子、修筑他的水库、看着自己的设想一点点变成现实所带来的成就感,那顶“侯爷”的帽子,显得如此虚幻而沉重。
当官?哪有他种种田、搞搞试验、修修水利来得舒服、来得实在!
他追求的是脚下的土地能多打粮食,是沟渠里能蓄满清水,是仓廪充实、六畜兴旺。
庙堂之高,非他所愿;江湖之远,方是他的归处。
方文清见他听完后,脸上非但没有喜色,反而眉头紧锁,沉默不语,甚至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烦闷与抗拒,不由得大为诧异。
“李……侯爷?” 他试探着换了称呼,“您这是……?”
李云天回过神来,看着方县令疑惑又带着敬畏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圣旨已下,钦差在途,此事已成定局,绝非他个人意愿所能改变。
抗拒?那是对皇权的藐视,会带来无法想象的灾祸。
哪怕他是魂穿人士,也非九条命。在这古代皇权是不可轻视的,否则离死便不远了。
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对方文清拱了拱手,声音干涩:“有劳县尊大人告知。此事……实在突然。我这就回去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终究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,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这侯爵之尊,于我而言,怕是……责任重大,远不如在乡野间自在。”
方文清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
他大约明白了这位即将一步登天的“兴农侯”此刻的烦恼。
多少人钻营一生求之不得的东西,在这位年轻人眼中,竟似成了束缚与负累。
这究竟是赤子之心,还是不通世务?他一时也难以评判。
“侯爷暂且宽心。皇恩浩荡,总是喜事。先接旨谢恩,其余诸事,容后再议不迟。” 方文清只能如此宽慰。
李云天点点头,不再多言,告辞离去。
走出县衙,腊月的冷风一吹,他激荡混乱的心绪稍平,但那份沉甸甸的忧心忡忡却丝毫未减。
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威严的门楣,再看向西山的方向,那里有他未竟的工程和眷恋的生活。
圣旨与钦差,就像一片无法驱散的浓重乌云,正朝着他平静的田园世界,急速压来。
他叹了口气,翻身上了骡马,朝着李山村的方向缓缓行去,背影在冬日萧瑟的官道上,竟显得有些孤独与沉重。
荣华富贵突如其来,带来的不是喜悦,而是对即将失去自由天地的、深切的迷茫与不安。
被动的接受,让其很是别扭,或许是他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缘故吧!还没彻底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