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厂通电之后,海棠纱厂的新式机器正式开动。
纱厂工人从川南九县招募,头一批三百名女工,大多是周边村镇的农家媳妇与年轻姑娘。
她们世代惯于手摇纺车织布,初见轰鸣转动的铁机器,心里既新奇又胆怯,不敢轻易伸手触碰机件。
江慎之早早安排熟练技工手把手教学,日日守在车间,反复叮嘱众人:“纺纱要紧盯纱锭,不能断线;接线要快、要匀,松紧得当,织出来的布面才能平整光洁。多练几日,熟能生巧,人人都能练出好手艺。”
三个月苦练下来,三百名女工个个练成纺纱织布的好手。
工间休息时,一名媳妇笑着跟身边同伴闲谈:“从前在家手摇纺线,从早忙到晚,最多也就纺二两粗纱;如今在厂里跟着机器干活,一天便能纺两斤细纱,这般产量,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周秋棠忙完衙署公务,特意前来纱厂视察,望着满厂忙碌景象,开口问道:“机器全开全力生产,一天能织出多少布匹?”
江慎之立刻上前回话:“一台织布机一日可织一匹多细布,眼下十二台织机同时运转,每日稳定能出十余匹成品布。”
“十余匹。”周秋棠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,“老式农家木织机,三天才勉强织出一匹粗糙土布。慎之,你算算,一台新式织机,抵得上多少手工织工?”
“粗略估算,约莫三十名熟练织工。”江慎之答道。
“三十名织工。”周秋棠望着不停穿梭的梭子,缓缓说道,“海棠纱厂一年织出的布匹,足够川南九县百姓,每人做上两身新衣。民生衣衫,便是这样一点点安顿下来。”
纱厂织出的细布,周秋棠定名海棠布。第一批海棠布送入嘉定各大布庄,掌柜反复翻看触摸,连声赞叹:“这布细密扎实,成色出众,竟不输洋布!不知定价几何?”
“比市面流通的洋布便宜三成。”周秋棠平静答道。
掌柜又惊又喜,当即拍板订货:“这般好成色,价钱还如此实惠!先给我订一百匹!这布定然抢手,晚了怕是抢不到货!”
海棠布的好名声很快传遍嘉定,迅速扩散到川南各个乡县。
成都布庄派人专程来嘉定进货,重庆布商也捎信前来大批量求购,各县货郎穿梭乡野,沿街吆喝:“海棠布,机器织造,结实耐穿,价钱便宜!”一担布匹,往往不出三日便售卖干净。
赵敬斋专程找到周秋棠,感慨道:“司令,如今海棠布供不应求,积压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之后,咱们本土的布匹生意,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。”
“供不应求,那就继续添机器扩产。”周秋棠道,“纱厂所得利润,全部投入再生产,增购十二台织布机,等到明年此时,纱厂整体产量,务必要翻上一番。”
海棠布持续热销,直接冲击了洋布的销路。往年重庆洋布商靠着进口洋布,在川南赚得丰厚暴利,见海棠布抢占市场,便将洋布降价两成,打算用低价挤垮本土的海棠布。
周福看着账本,忧心忡忡:“少爷,洋商刻意降价针对咱们。咱们若是不跟着降,客源怕是会被抢走;若是跟着降价,利润就薄了不少。”
周秋棠淡然一笑:“无妨,他们降价,咱们便跟着降。咱们用本地棉花、本地工人,没有远洋运费,也没有洋行层层抽成,成本远低于洋布。洋人降价是亏本硬扛,我们即便降价,依旧保有薄利,耗下去,最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们。”
双方接连两轮降价,洋布商渐渐难以为继。周秋棠特意叮嘱纱厂管事:“布匹让利百姓,厂里工人一个不裁,工钱分毫不动。少赚些银钱,换来万千百姓的认可,这份民心根基,远比短期银子重要得多。”
降价打压行不通,洋布商又生毒计,暗中雇佣市井泼皮守在布庄门口造谣,四处散播,说海棠布是残次品,下水极易缩水变形。
流言传开,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心存疑虑。周秋棠听闻后并不动怒,只吩咐布庄掌柜当众做一场对比试验:各裁一尺海棠布与一尺洋布,一同泡水半个时辰,捞出晾干。
围观百姓亲眼看见,海棠布尺寸分毫未变,洋布却实实在在缩了一指。众人哄然大笑,造谣的泼皮颜面尽失,只得狼狈离去。
洋布商又到处鼓吹洋布体面光鲜,贬低海棠布只是粗劣土货。
周秋棠听闻传言,当众说道:“土货有何不好?海棠布,棉出自川南,织工是川南百姓,赚下的银子也留在川南。洋布赚的钱尽数送往海外;海棠布的收益用来建厂、养工、安民。孰好孰坏,川南百姓心中自有一杆公平秤。”
这番话说到百姓心坎里。布庄之中,选购海棠布的人越来越多,买洋布的客人日渐稀少。重庆码头堆放的洋布越积越多,无人问津;海棠布的订单,一日比一日增多。
月底报账,周福拿着账本喜不自胜:“少爷,上个月海棠布的销量已经比洋布多出一倍!重庆的洋布商急得团团转,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着急,才是好事。”周秋棠道,“从前川南市场被洋货把持,银子源源不断外流。往后纱、布、盐、皂、铁、油,各行各业,咱们一步一步,一寸一寸夺回属于川南的市场。”
周福问道:“少爷,想要彻底扭转局面,不再受洋货掣肘,要多少年?”
“五年。”周秋棠语气坚定,“五年工业计划便是为此定下。五年之后,川南百姓衣食日用,优先选用本土出产。届时洋货再来川南,再也不能肆意牟取暴利,只能和咱们公平交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