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定电厂,是五年计划里,最让人揪心的一桩工程。
蒸汽机和发电机,是从上海订的。机器走海路进长江,到重庆,换了小火轮,拖上岷江。到嘉定码头那天,周秋棠亲自去接——两台铁家伙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卸船的时候,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,一寸一寸,挪上了坡。
“这铁家伙,真能发电?”有百姓围着看稀罕,“就凭它,能把黑天变成白昼?”
“等着瞧。”江慎之擦着满头的汗,道,“装起来,就知道厉害了。”
运机那一路,也出了险。小火轮拖着机器过滩,缆绳“嘎嘣”断了一根,机器差点滑进江里。
纤夫们呼喊着,用身子抵住船帮,硬是把机器拖过了浅滩。江慎之在岸上看得手心冒汗:“这要是掉下去,川南的五年计划,就得重新画了。”
装机,比运机还难。
嘉定没有现成的厂房,电厂是现盖的:青砖、大梁、瓦顶,照江慎之画的图纸,一砖一瓦垒起来。机器装进去,接管道、接皮带、接电线,江慎之带着几个徒弟,白天黑夜地干。
头一回试机,蒸汽机点着火,皮带转了两圈,“哐当”一声,停了。江慎之钻到机器底下,查了半天,道:“轴瓦,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周秋棠道,“这才转两圈,就烧了?”
“磨合。”江慎之道,“新机器,头一回转,都得磨合。轴瓦的间隙,差了那么一丝,转快了就发热。司令,给我三天,我把间隙调好。”
三天后,再试,蒸汽机稳稳地转起来,皮带呼呼地响,发电机上的表盘,指针慢慢爬了上去。
“有电了!”江慎之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,“司令,有电了!”
周秋棠让人拉下闸。
“啪”——厂房里的几盏电灯,亮了。暖黄的光,把一屋子人的脸,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亮了!”覃火药跳起来,“亮了亮了!电灯,亮了!”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周秋棠道,“厂里的灯亮了不算数。沿街的线路早已铺好,连街边店铺都牵了支线,把电送上街——让嘉定的百姓,也看看电灯。”
通电前三天,嘉定的茶馆酒楼,都在议论同一桩事:“电灯到底是个啥样?”
“听说是洋人的洋玩意儿,一拉闸,满街都亮!”
“能有多亮?比油灯亮吧。”
消息早就在城里传遍,百姓们早早便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,男女老少,扶老携幼,全都挤到衙署前的大街上,人人都想亲眼瞧瞧这稀罕物件。
周秋棠让人在衙署门口,立了一块告示:“腊月初八,嘉定通电,城内百姓,尽可前来观瞻。”告示前,连日围满了人。通电那天,正是腊月初八。
嘉定城的主街,两里多长,电线杆子,一根根整齐立起。沿街的商铺,预先牵好了屋内支线,就等着总闸合闸。
天一擦黑,天色沉沉,周秋棠站在衙署门口,拉下总闸——“啪”的一声,整条街,上百盏路灯,齐刷刷地亮了。街边店铺屋内的电灯,也跟着一同亮起。
满街的人,先是静了一瞬,然后,“嗡”地炸开了。
“亮了!亮了!”
“不用点灯油了!不用点灯油了!”
孩子们追着光跑,大人们站在灯下,仰着头,张着嘴,看那暖黄的电灯,像看天上的星星。有老太太,颤巍巍地摸着电杆,道:“这灯,是洋人的灯?”
“不是洋人的!”旁边有人道,“是咱们周司令办的!嘉定自己的电灯!”
“周司令办的!”老太太念叨着,“咱们嘉定,也有电灯了……”
电灯一亮,沿街的买卖,先沾了光。布庄的掌柜,把柜台上的洋油灯吹了,换上电灯——绸缎的颜色,在暖黄的光晕里,看得一清二楚。
饭馆的伙计,就着电灯擦桌子,说:“从前点油灯,一屋子油烟味;如今有了电灯,不仅没有烟味了,而且亮得稳当,不晃眼。”
连街边摆摊卖菜的婆婆,都把菜摊挪到路灯底下:“电灯底下,菜鲜亮,好卖!”
海棠学堂的教室里,电灯下,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;济民医院的诊室里,沈济安就着电灯,看药方,看得很清楚;海棠银行的金库里,电灯一照,银子闪着光。
“司令,”赵敬斋站在灯下,老泪纵横,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,见咱们川南自己的城,亮起电灯。这一夜,嘉定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赵会长,”周秋棠道,“这才是一条街的灯。往后,铁厂要电,纱厂要电,机器要电,火车要电——这电,要通到川南的每一个角落。到那时候,川南的黑夜,就不叫黑夜了。”
“通到每一个角落?”赵敬斋道,“那得多少钱、多少机器?”
“钱,挣了就有;机器,造了就有。”周秋棠道,“咱们有了第一台发电机,就有第二台、第十台。洋人的电灯,亮了几十年;咱们的,才刚点上。”
电厂里,江慎之定下规矩:发电的机器,日夜不停;值班的师傅,三班轮换。
周秋棠又让讲习所的学生,来电厂学手艺——“电这东西,往后是川南的家底,得有人会修、会管。”
头一批学徒,跟着江慎之,学会了看表盘、加煤、换皮带。嘉定电厂的灯,从此,夜夜不熄。夜里,嘉定城这条主街的灯,亮到很晚。
孩子们在灯下跑来跑去,大人们在灯下唠家常。周秋棠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电厂烟囱袅袅生烟,晚风轻拂,暮色温柔。
从前的川南,长夜漆黑、一片沉寂;往后的川南,灯火长明、岁岁新生。这满城亮起的从不止是灯火,更是川南百姓,冉冉升起的心气与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