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军官讲习所,设在嘉定城西一座旧祠堂里。
祠堂是前朝一个武将的家庙,前后三进,院子宽敞。周秋棠让人把正殿改成讲堂,两厢改成宿舍,后院的戏台,正好当操场。挂牌那天,他亲手写了匾额:“海棠军官讲习所”。
“所长,这匾,”徐铁生看着那七个字,道,“挂上去,川南的军官,就有出处了。”
“出处是一回事,本事是另一回事。”周秋棠道,“这讲习所,头一期招一百二十人,全是各团推上来的班长、副排长——都是打过仗、流过血的老兵。我要把他们,练成能带兵、会打仗的军官。”
头一期的学员,陆续到了。
有吴大山一团的老班长,打仗是把好手,就是大字不识几个;有郑三二团的排长,二十出头,机灵,可没见过大阵仗;还有铁猴五团推来的几个棒小伙,摸过枪,可连“射击诸元”是啥都不懂。
“所长,”吴大山报到那天,挠着头道,“俺一个粗人,连名字都是当兵后才学会写的。这讲习所,俺能学得会?”
“学得会。”周秋棠道,“洋人的军官学校,招的都是念过书的后生;咱们的讲习所,招的是打过仗的老兵。你打过仗,知道子弹往哪儿飞,这就比念书的后生强。念书,补的就是你没学过的规矩。”
开学那天,周秋棠亲自讲了头一堂课。
他没讲兵书,先讲了个故事:“从前有个土财主,攒了钱,盖了座大宅院。他请了个管家,管家能写会算,把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土财主很高兴,就什么都听管家的——直到有一天,管家把宅院的地契,改成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台下的老兵们,哄笑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周秋棠道,“你们想想,咱们的军队,谁是那个‘管家’?——是军官。军官识字、会算、懂规矩,士兵就服他;军官要是不识字、不懂规矩,光会吆喝,那兵,就成了一帮乌合之众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所以,这讲习所,头一门课,不是打枪,是识字、算账。军官不识字,就看不懂地图,看不懂命令,看不懂军需的账——那就当不好军官。”
讲习所的课程,排得满满当当。学员们的伙食,也比寻常兵好——一天三顿干饭,隔三天一顿肉。周秋棠定的规矩:讲习所是养军官的地方,吃不好,学不动。有学员私下嘀咕:“这哪是来受训,是来享福了。”
徐铁生听了,把眼一瞪:“享福?三个月后考不过,卷铺盖回原部队当你的大头兵!”
上午,是军事课:徐铁生讲操典、讲队列、讲射击要领;下午,是文化课:教识字、教算账、教看地图;隔三差五,江慎之来讲工事、爆破、桥梁;沈济安来讲战伤救护、包扎、止血。
“军官要会的,不止是打仗。”周秋棠对学员们道,“军官还要会带兵、会管粮、会修工事、会救伤兵。你们手底下的兵,把命交到你们手里,你们就得对得起这份托付。”
头一次考试,考的是看地图。
一百二十个学员,面对着一张川南的舆图,抓耳挠腮。吴大山对着地图看了半晌,举起手:“所长,这上头弯弯曲曲的线,哪个是岷江?”
“你找找,嘉定在哪?”周秋棠道。
吴大山找了半天,指了个地方。周秋棠点点头:“对,嘉定在这。那岷江,就是贴着嘉定城西边,那条最粗的蓝线。”
“哦!”吴大山一拍脑门,“原来这蓝线是河!俺当兵这么多年,头一回知道,地图上是这么看河的!”
“往后,你要带的兵,可能从川南调到川东。”周秋棠道,“没有地图,你就是瞎子。所以这‘瞎’,必须在讲习所里治好。”
三个月的学期,一晃而过。
毕业那天,一百二十个学员,站在讲习所的院子里,站得笔直。周秋棠和徐铁生,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结业证书——白纸黑字,盖着海棠军官讲习所的大印。
“从今天起,”周秋棠道,“你们是海棠军的军官了。排长、连长,各团会按你们的本事,一一任用。我只叮嘱一句:当官,先当人;带兵,先爱兵。你们把兵当兄弟,兵才肯把命交给你们。”
“是!”一百二十个学员,齐声应喝。
吴大山捧着结业证书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认得的字还不多,可那证书上“吴大山”三个字,他认得——那是他跟着先生,一笔一画,练了整整三个月的。
“所长,”他道,“俺吴大山,这辈子,头一回有自己的‘文凭’。”
“这不是文凭。”周秋棠道,“这是责任。往后一团出了事,人家头一个找的,是你吴大山。”
送走学员,徐铁生对周秋棠道:“所长,这一百二十个军官,就是海棠军的骨头架子。有了他们,五千兵,才算是真的活了。”
“才刚开始。”周秋棠道,“这一期,是班长、排长;下一期,要练连长、营长。军官讲习所,一年办两期,一期一百二——用不了几年,川南的军官,就全是咱们自己练出来的了。”
“那成都的军官学校呢?”徐铁生问。
“成都的军官学校,练的是刘家的军官。”周秋棠道,“咱们的讲习所,练的是海棠的军官。两拨人,将来在战场上见了面——你说,谁信谁?”
“信自己。”徐铁生道。
“对,信自己。”周秋棠望着祠堂门口那块匾,“练兵先练将,练将先练心。海棠军的根,就从这祠堂里,扎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