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兵,编五个团——这话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,却是整整数月的大工程。
整编大会,定在嘉定北门的校场。
那天,校场上旌旗招展。五千兵,按营列队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海棠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枪械是新发的——滇造步枪、海棠步枪,一色儿的崭新;机枪班、炮兵排,排在队尾,格外扎眼。
整编前一天,周秋棠让铁猴把九县团练的老兵,挨个儿过了一遍:家里有拖累的,多发一个月饷,遣送回家;身子骨不行的,安排到盐坊、皂坊、铁厂做工;愿意留下的,重新造册,按年资定饷。
有一多半的老兵,都留了下来——“跟着海棠军,有饭吃,有脸面,咱不走!”周秋棠登上点将台,扫了一眼校场,开口道:
“弟兄们,从今天起,咱们不叫‘团练’了,叫‘海棠军’。五千人,五个团——咱们川南头一回有了自己的正规军。”
台下,五千兵,鸦雀无声。
“咱们的军饷,一文不少,按月发;咱们的规矩,一条不废,按军规办;咱们的弟兄,战死了,抚恤翻倍,家属军政府养。”周秋棠顿了顿,道,“从今往后,你们吃的每一碗饭、穿的每一件衣,都是川南百姓的血汗——所以军规头一条:不许扰民。谁扰了民,军法不饶;谁护了民,军功重赏。”
“是!”五千兵,齐声应喝,声震校场。
参谋长一职,周秋棠当众宣布,落在徐铁生肩上:“徐参谋长滇军出身,打过仗、练过兵、守过城。往后海棠军的操练、布防、行军、作战,都由参谋长调遣——他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”
徐铁生上前一步,向周秋棠行了个军礼,又转身,面向五千兵,道:
“弟兄们,我徐铁生当兵二十年,见过太多军队——有的军饷发不出,有的扰民如匪,有的临阵脱逃。海棠军不是那样的军队。咱们要练成什么样?练成滇军见了就跑、百姓见了就夸的军队!”
“练!”台下又是一阵齐喝。
五个团的编制,也定了下来。
一团,守嘉定,是海棠军的老底子,团长吴大山——就是当年整编旧军时,三枪中靶、被留下来的那个瘸腿老兵。吴大山瘸着一条腿,站在台前,站得笔直:“司令信我,我吴大山就把一团带成铁团!”
二团,守青神、仁寿,团长郑三。郑三拱手道:“司令放心,仁寿那边,我熟。”
三团、四团,由眉州、彭山整编的旧军和团练改编,团长是徐铁生亲自考核提拔的两个老兵——一个姓廖,一个姓钟,都是打过滇军、立过战功的。
五团,是新兵营,专管新兵训练。铁猴兼任团长:“司令,五团的新兵,都是各县送来的棒小伙,俺铁猴,保管给你练出来!”
“好。”周秋棠道,“五团练成的兵,往四个团里补。海棠军的血,要常流常新。”
整编之后,是三个月的练兵。
授旗那天,周秋棠亲手把五个团的团旗,一面面交到团长手里。五面旗,一色儿的海棠底色,当中绣着各团的番号。吴大山接过旗,眼圈发红:“司令,这一团的老底子,是你带着咱们,一仗一仗打出来的。这旗,咱们拿命护着!”
徐铁生按新式操典,把五个团拉出去轮训:队列、射击、拼刺、夜战、攻城守城,一样样来。机枪班练配合,炮兵排练测距,侦察兵练摸哨。练得狠的时候,一天三操,士兵们累得倒头就睡。
“参谋长,练这么狠,士兵们吃得消吗?”周福看得心疼。
“吃得消。”徐铁生道,“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滇军那回,要不是练得狠,嘉定早破了。”
三个月的轮训里,还有一回大演习:五团扮“滇军”,四团守城,一团、二团、三团分三路围歼。
演习打了一天一夜,末了,周秋棠把五个团长叫到城头,指着场子里跑得灰头土脸的兵,道:“看到了吗?打仗,不是蛮干,是算账——算地形、算兵力、算时机。往后带兵,心里要装着这张地图。”军饷,是周秋棠最上心的事。
“军饷,一分不能欠。”他对周福道,“当兵的卖命,图的是一份养家的钱。饷银迟发一天,军心就散一天。海棠银行的银库,宁可自己紧巴,也不能亏了弟兄。”
“少爷,”周福道,“五千兵的军饷,加上粮草、军械、被服,一个月是一大笔银子啊。”
“所以,光练兵不够。”周秋棠道,“得让川南的买卖越做越大。盐、布、皂、铁、煤、银票——哪一样赚了钱,都是养兵的粮。兵强了,买卖才稳;买卖旺了,兵才养得起。这两样是一体的。”
发饷那天,海棠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。兵们捏着崭新的银票,有的当场换成大洋,寄回家;有的攥在手里,乐得合不拢嘴。有个士兵,把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道:“从前当兵,饷银能拖半年;如今按月发,还能寄回家里去——这兵,当得值!”
周秋棠坐在书房,把五个团的编制表,又看了一遍。
“五千人,五团制,参谋长徐铁生。”他低声道,“架子,算是搭起来了。可兵有了,将还不够——一个徐铁生,撑不起五千人。得办个军官讲习所,把咱们自己的军官,一批批练出来。”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海棠军官讲习所。”
“练兵先练将。”周秋棠自语道,“这五个团要成气候,少说,还得一百个能带兵的军官。川南的根基,不能只靠我一个周秋棠。”
校场上灯火依旧通明,是夜训的兵士正在操练口令。周秋棠听着一声声洪亮的“立正”“稍息”,低声自语:“五千兵士的骨架已经立起来,只要再练出一百个能上阵带兵的军官,川南这盘棋,才算真正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