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军围城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彭老虎骑在高头大马上,远远望了一眼嘉定的城墙,对左右道:“就这么个小城,也值得本师长亲自来?传令——给我架炮,轰开它!”
围城的头一夜,嘉定城里的气氛,绷得像根弦。学堂的先生带着学生,把家里的铁锅、门板,都搬上城头当挡板;济民医院的沈济安,带着人把伤兵往医院抬,一夜没合眼。
周秋棠在城头巡了一夜,天将亮时,才靠着城垛,打了个盹。滇军的炮,是山炮,一共六门。炮声一响,嘉定城头的墙砖,一块块崩落。
“顶住!”徐铁生趴在城头,吼了一嗓子,“炮一停,滇军就要冲城了!”
果然,炮轰了半个时辰,滇军的步兵,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机枪,打!”
城头的机枪,是兵工厂新造的那两挺。滇军冲城,有个规矩:头一排是敢死队,扛着梯子、顶着门板;后头是督战队,端着枪,谁退就崩谁。可嘉定城头的枪,专打头一排——机枪一扫,敢死队倒成一片,后头的兵,踩着尸首往上冲,又被土炮打回去。有个滇军老兵,冲到城墙根下,抬头看见城头的机枪喷着火舌,腿一软,跪在地上喊:“爷爷饶命!”枪声一响,冲锋的滇军,成片成片地倒下去。
“土炮,放!”
周秋棠让铁厂赶制的土炮,装的是铁砂和碎铁,一炮打出去,就是一片铁雨。滇军冲了三回,倒下了两百多人,城下的尸体,堆成了坡。
“撤!先撤!”滇军的营长扯着嗓子喊,“这城的枪,邪门得很!”
第一天,滇军没能摸到城墙根。
彭老虎气得摔了茶碗:“一万人,打不下一个嘉定?明天,给老子往死里轰!”
城头上,徐铁生清点伤亡:团丁伤了四十多个,死了七个。
“七个兄弟。”周秋棠蹲在阵亡的团丁面前,替他合上眼,“记下名字,抚恤加倍。往后,烈士的家属,军政府养。”
“司令,城能守得住吗?”一个年轻团丁,攥着枪,声音发抖。
“守得住。”周秋棠拍了拍他的肩,“滇军一万,咱们三千。可他攻,咱们守;他进,咱们耗。只要城不破,耗到最后,先撑不住的是他。”
周秋棠把徐铁生、铁猴叫到衙署。
“滇军的炮,是个大麻烦。”周秋棠道,“今天轰了半个时辰,城砖掉了三成。再轰几天,城墙就扛不住了。”
“司令的意思——”铁猴道,“打他的炮?”
“打炮营。”周秋棠道,“炮营扎在城东那片竹林里,离城三里。滇军白天攻城,夜里防备松。我想派一支敢死队,夜里摸过去,烧了他的炮弹和火药。”
徐铁生一拍桌子:“我去。”
“徐大哥,你是一营之长,城头不能没你。”周秋棠道,“铁猴,你去。你手下的兄弟,都是钻山摸夜的出身,走夜路,比滇军熟。”
铁猴咧嘴一笑:“司令放心。烧炮营这事儿,俺们袍哥,是行家。”
敢死队的兄弟,都是铁猴亲自挑的——要么是钻山的老袍哥,要么是夜里摸哨的老兵。
每人发了一双新布鞋、一块黑布包头,约定好暗号:火起为号,得手就撤,撤不回,就往竹林深处钻,天亮前绕回城西水门。
当夜三更,铁猴带着二十个兄弟,换上黑衣,腰里别着刀,背上揣着引火的油布,从城西的水门,悄悄溜出了城。
城东竹林里,滇军的炮营,灯火通明。哨兵抱着枪,靠在炮架上打盹。铁猴一挥手,二十个黑影,像猫一样,摸进了营地。
竹林外,滇军设了两道哨。铁猴让人先摸掉外哨——两个滇军哨兵,一个靠着竹子打盹,一个正解裤带撒尿,被袍哥的兄弟一人一刀,悄没声地放倒了。
内哨设在炮营门口,铁猴让两个兄弟扮成送水的伙夫,挑着担子,大摇大摆进了营门。油布蘸了桐油,火折子一点——“呼”的一声,第一堆炮弹,先炸了。
“轰隆!”
巨响震得竹林都在抖。滇军炮营里,火光冲天,炮弹连着炸,比过年的爆竹还响。滇军的兵,有的光着脚往外跑,有的被气浪掀翻在地。
“成了!”铁猴在火光里一挥手,“撤!”
等彭老虎带着人赶到竹林,六门山炮,烧成了废铁,炮弹、火药,炸了个精光。
“周秋棠!”彭老虎牙咬得咯咯响,“老子明天,就是把嘉定夷为平地,也要捉住你!”
“明天?”滇军的参谋在一旁道,“师长,炮没了,弹药也没了,咱们的兵,连攻城的家伙都凑不齐了……”
“那就围!”彭老虎吼道,“围到他们粮尽!”
城头上,周秋棠望着竹林方向的火光,对徐铁生道:“炮没了,滇军的牙,就拔了一颗。”
“可围城,还得解。”徐铁生道,“咱们的粮,能撑多久?”
“撑到滇军先撑不住。”周秋棠道,“城外十里,一粒粮都没留给他们;滇军一万张嘴,吃的是从盐津拖来的老粮。咱们撑一个月,他们撑不了半个月。徐大哥,你信不信——滇军这围,围不了几天了。”
徐铁生望着那片火光,道:“我信,司令说围不了几天,那肯定就围不了几天。”
远处,滇军的营地,一夜没消停。火光、喊声、炸响,此起彼伏。周秋棠站在城头,看着那片乱象,低声道:“彭老虎,你攻你的城,我烧你的营,毁你的炮,看谁先熬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