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四月十八,海棠团练正式进驻嘉定府城。
周秋棠没有住进侯魁留下的旅部大宅,只在城隍庙旁的旧衙署里,辟了三间房办公。进城头一件事,是把侯魁临走前贴的“剿匪捐”告示,一把火烧了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对围观的百姓道,“嘉定不缴剿匪捐,不缴人头捐,不缴护商捐。周家军的粮饷,走税关正途——该交的一文不少,不该交的,一文不取。”
百姓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。当兵的进了城,不扰民,不抢东西。有团丁买烧饼,掏的是现钱;有个小贩挑着担子躲闪,领头的排长还笑着让开路。
老人们在街边看着,窃窃私语:“这哪是兵啊,分明是邻家的后生。”
赵敬斋在人群里,摸着胡子,连连点头。他对身边的士绅道: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周家少爷跟侯魁不一样的地方——侯魁是只进不出,周少爷是先立规矩。这嘉定城,有救了。”
进城第二日,周秋棠把徐铁生、铁猴、赵敬斋、江慎之,都请到了旧衙署。
“嘉定府城,比青神大了十倍。”周秋棠道,“咱们既进了城,就不能再像在青神那样,小打小闹。我想设一个‘嘉定临时军政府’——军政、民政、财政、实业,各管一摊,把这城,真正管起来。”
“军政府?”赵敬斋一凛,“周少爷,这名头,可犯忌讳。”
“犯什么忌讳?”周秋棠道,“侯魁走了,嘉定群龙无首;督军府只说‘暂由地方民团维持’,没说不许民团自治。咱们不称王、不称霸,只称‘临时’——替百姓管着这一方天地,等督军府有了明令,再作区处。”
“高。”赵敬斋竖了竖拇指,“‘临时’两个字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
“军政,徐大哥管。”周秋棠道,“团练整训、城防布防,都归他。民政,赵会长,您老在嘉定人面广,田赋、诉讼、治安,劳您操持。财政,我让周福从青神调账房来,跟商会对账。实业——”
他看向江慎之,“机器厂要在嘉定设分厂,皂坊、盐栈,也一并搬过来统筹。”
江慎之点头:“正该如此。青神是根,嘉定是干,根深了,干才能壮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周秋棠道,“军政府的事,桩桩件件,都要记账。花一文,记一文;收一文,记一文。月底盘账,张贴在城门,让全城百姓都看得见。”
“张贴账目?”赵敬斋愣住了,“历来的官府,哪有把账目公开的?”
“别人不公开,咱们公开。”周秋棠道,“咱们要建的,不是侯魁那样的官府——是能见得了光的官府。账目见光,民心就亮。”
月底,第一张账目榜贴在了城门。白纸黑字:“收银若干,支银若干,哪一笔买了军粮,哪一笔修了城防,哪一笔抚了匪灾遗孤,清清楚楚。”
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不识字,就找识字的人念——念到“抚恤匪灾遗孤一百二十元”时,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。“当官的给咱们报账?”一个老汉道,“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见!”
赵敬斋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顾虑,彻底烟消云散。
“嘉定临时军政府”六个字,就这么立了起来。
消息传出去,川南震动。
先是眉州、仁寿、井研、峨眉各县的士绅,纷纷派人来打听;接着,成都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。
严老议员在省议会上,把这个消息说给同僚听,末了道:“川南出了个周秋棠,把嘉定城治理得井井有条——这才是‘实业救国’的正路。诸位以为,此子如何?”
省议会的角落里,有人冷笑一声,没说话。那是刘白水的人。
消息传到督军府,刘季昭正在批阅公文,听完副官的禀报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嘉定临时军政府?”他道,“这个周秋棠,胆子不小。”
“督军,”副官道,“嘉定是川南重镇,如今落在周秋棠手里,咱们是不是该——”
“该什么?”刘季昭道,“侯魁不争气,丢了嘉定;周秋棠剿匪有功,士绅联名请他来驻防——明面上,他这一手,挑不出毛病。咱们要是派兵去打他,反倒落个‘官逼民团’的名声。”
“那督军的意思……”
“先看看。”刘季昭道,“他自称‘临时’,说明他还知道轻重。给他个名义上的甜头,稳住他——等他坐稳了,再慢慢收编。周秋棠是个人才,用好了,是川南的一把好刀。”
副官退下。刘季昭望着墙上的川省地图,目光落在嘉定那一点上,若有所思。
而嘉定这边,周秋棠却顾不上外面的风言风语。
他正蹲在旧衙署的院子里,跟江慎之一起,看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——那是海棠机器厂嘉定分厂的规划图。
“机器厂设在西门外,”江慎之手指在图上划着,“靠江,水路运料方便;地皮是商会的,不要钱;厂房,用侯魁留下的军营改,省一大笔。”
“枪械车间呢?”
“枪械车间,留在青神。”江慎之道,“嘉定人多眼杂,兵工的事,还是放在山里稳当。嘉定这边,先做民用的——织布机、铁锅、农具、盐灶的零件。”
周秋棠点了点头:“稳。枪要造,饭也要吃。嘉定这盘棋,先让百姓吃上饭,再说别的。”
周秋棠站在旧衙署的院子里,望着嘉定的万家灯火,心里默默道:“从一口盐井,到一座县城;从一座县城,到一府之城。秋叶海棠——这个名字,总有一天,要让整个川省,整个天下,都看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