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愿书递上督军府后,侯魁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过。
先是饷银。嘉定的赋税,一向由商会代征、驻军坐抽。赵敬斋一声招呼,商会的账房先生们,忽然都“病”了——田赋、厘金、盐税,一拖再拖,迟迟不肯交到旅部账上。
侯魁派人去催,赵敬斋亲自出面,一脸为难:“旅长,不是商会不缴,是匪兵一闹,商号都空了。您容我们缓两个月,等市面缓过来,一文不少。”
侯魁明知是托词,却挑不出错来。
紧接着,粮也断了。嘉定城里的米行,忽然都改了口,说川西粮价涨了,进的粮要先供民食;侯魁要军粮,得按市价现银现结,概不赊欠。
“反了!”侯魁在旅部拍了桌子,“这帮奸商,一个个都反了!”
“旅长,”副官苦着脸道,“粮行是商会的,商会是赵敬斋的。赵敬斋背后站的是谁,您心里清楚。”
“周秋棠?”侯魁咬牙切齿,“他一个毛头小子,有什么本事,能让全城的粮行都听他的?”
“他不用发话。”刘师爷道,“士绅们自己就会看风向。城外那场火,烧的不只是匪军——烧的是咱们侯旅的威风。嘉定人认了周家军,就不认咱们了。”
侯魁的脸,黑得像锅底。
他想了想,道:“给督军府发电报,就说嘉定匪患初平,兵饷无着,请督军拨饷!”
电报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三天后,督军府回电,只有八个字:“川南各旅,自筹自给。”
“自筹自给?”侯魁几乎把电报捏碎,“匪兵抢光了城外,城里又不肯缴税,我拿什么自筹?!”
“旅长,”刘师爷道,“督军府这八个字,是把你晾在这儿了。上个月,川西战事吃紧,督军的兵都往川西调——嘉定这个防区,在督军眼里,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弃子。”
侯魁沉默半晌,忽然道:“调防!我要请调防区!”
“调防?调去哪儿?”
“哪里都行!”侯魁道,“只要离开嘉定这个鬼地方!”
话虽说得硬,调防却不是容易的事。
刘师爷连夜拟了条陈,递进督军府。条陈里说,侯旅在嘉定驻防多年,兵疲将惰,恳请调往川西前线,为国效命。
督军府的批复,又拖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侯魁的兵,开始逃了。
起先是三五成群,趁着夜黑,偷偷溜出城,投奔城外的周家军。侯魁抓了几个,当众枪毙了两个,还是止不住。兵们私底下说:“跟着侯旅长,饷银发不出,天天挨饿;投了周家军,有饭吃,有饷拿,还打土匪——傻子才不跑。”
夜里的城墙上,哨兵也逃了两个,吓得侯魁连夜换了心腹守夜。可逃兵拦不住——城外有粥有饷,城里有饥有寒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侯魁听了,又气又恨,却无计可施。
半个月后,督军府的电令终于到了:准侯旅调防川西,嘉定防务,暂由地方民团维持。
侯魁接到电令,愣了半天。
“暂由地方民团维持……”他把电令反反复复看了三遍,忽然惨笑一声,“刘师爷,你听听——到头来,督军府连个接防的人都不派,就这么把嘉定,交了出去?”
“旅长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侯魁摆了摆手,声音嘶哑,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
他走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嘉定城门大开,百姓们站在街两边,看着侯旅的队伍开拔——没有一个人相送。队伍拖拖沓沓,走得稀稀拉拉,好些兵眼神直往城外的营盘瞟,脚底下一走三回头。
有个老兵,在城门口站住了,回头望了一眼,忽然蹲下去,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——那是他当兵六年,穿破的第七双鞋。副官催他:“老张,走了!”
老兵应了一声,起身时,眼眶红红的。“这嘉定城啊,养了咱们六年。”他说,“到头来,是咱们对不住它。”
侯魁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嘉定城头。
城头上,新换的旗子正迎风招展——那是海棠团练的旗,青底白字,绣着一株海棠。
“周秋棠!”侯魁咬着牙,一字一句,“今日之辱,我记下了。山不转水转,咱们后会有期!”
刘师爷跟在马后,想劝,张了张嘴,终究没劝出口。他知道,这一走,嘉定这盘棋,侯魁是彻底输了。
当天下午,赵敬斋带着士绅,抬着第二块匾,到了城外的营盘。
“周少爷!”赵敬斋道,“侯旅已经开拔,嘉定城,如今是群龙无首。士绅们公议,想请周少爷,率海棠团练,进城驻防!”
周秋棠看着那块匾,又看看赵敬斋身后乌压压的人群,沉默了片刻。
“赵会长,”他道,“海棠团练进城,是大事。不为刮地皮,不为作威作福,只为保这一方平安。”周秋棠道,“若是将来,周某治下的嘉定,有哪一桩对不起百姓的事,父老们,尽可指着周某的脊梁骨骂。”
赵敬斋带头躬身:“周少爷放心!嘉定士民,信得过您!”
周秋棠转头,对徐铁生道:“徐大哥,传令——三日后,海棠团练,进城!”
三日后,嘉定城门洞开。
周秋棠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头。两旁百姓夹道而立,有人放鞭炮,有人撒喜钱,孩子们追着队伍跑,边跑边喊:“周家军进城喽!周家军进城喽!”
周秋棠望着这座重新焕发生气的城池,心里默默道:“侯魁,你走了,嘉定不会想你的。从今天起,这一城的人心、一城的税收、一城的命脉,都攥在咱手里了。你放心走——川南这盘棋,有你哭的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