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魁嘴上说“容后再议”,心里却没死心。
半月后,他借着赴蓉述职的名头又进了成都,不找中间人,直接递帖子,要以“嘉定驻军旅长”的身份拜会苏老爷——说是“商军联谊,共叙桑梓”。
苏老爷接到帖子,眉头皱了一天。
“他这是要来硬的。”苏老爷对管家道,“帖子是官面文章,可他要真登了门,苏家应不应?应了,他下一步就是提亲;不应,他一个旅长,随便寻个由头就能查咱们的盐栈。”
消息连夜送到青神。
周秋棠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,对铁猴道:“侯魁这是急了。他怕拖久了,苏家真把苏小姐许了别人——要先下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铁猴道,“他毕竟是旅长,硬顶,顶不过枪杆子。”
“硬顶顶不过,就借力。”周秋棠道,“过几日刘季昭要在督军府摆宴,犒赏川南各防区将领——侯魁也在受邀之列。你让闷罐子想法子,把我和苏家也弄进那场宴席。”
“少爷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周秋棠笑了,“侯魁不是想在蓉城摆谱吗?我就让他看看,在蓉城这地界,谁的脸面,比谁的更大。”
三日后的督军府灯火通明。
宴席设在东花厅,刘季昭坐主位,两侧是川南各防区将领。末席上坐着几个“商界代表”——周秋棠、苏老爷,还有两个蓉城盐商。
侯魁一见周秋棠,脸上的笑僵了一僵。
酒过三巡,刘季昭举杯敬了众将领,又转向末席,道:“周家小子,你前番在成都,买了两百条枪,说是护商团——如今,商团护卫操练得怎么样了?”
周秋棠起身,拱手道:“回督军,托督军的福,护卫们拿了好枪,操练也勤,川南的商路安稳多了。督军倡导实业,川南的盐、布、皂今年比去年多销三成——税也跟着多收三成。”
“好!”刘季昭大笑,“实业救国,就得靠你们这些实干的商人。周家小子,你干得好,本督记你一功!”
满座将领都顺着刘季昭的话,向周秋棠举杯。
侯魁坐在席上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酒意上头,他终究没忍住。他端着酒碗凑到周秋棠跟前:“周少爷,好手段。改日到了嘉定地界,本旅长可得好好‘照应’照应你。”
周秋棠端着酒杯,不卑不亢:“侯旅长客气。周某的商队往后少不得借道嘉定,还望高抬贵手。”
“好说。”侯魁哈哈一笑,声音却冷,“只要周少爷记得,川南的天是谁罩着的。”
这话恰好被刘季昭听了个正着。刘季昭放下酒杯,慢悠悠道:“川南的天,是本督罩着的。侯旅长,你说是也不是?”
侯魁脸色一白:“是,是,卑职失言。”
刘季昭也不看他,只对周秋棠道:“你且记住:川南的商路是本督的税路,谁敢伸手,本督剁谁的手。”
他本想在宴后当众提一嘴“苏家亲事”,借刘季昭的场子压苏家点头——可眼下周秋棠正得宠,这亲事一提,不是自找没趣?
“侯旅长,”刘季昭转过来,“你驻防嘉定,跟青神毗邻。周家商团往后少不得走你的地界——替本督多看顾着些。”
侯魁心里一咯噔,忙起身道:“是,卑职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刘季昭道,“川南的盐税,是本督的钱袋子。谁动了川南的商家,就是动本督的钱袋子。这句话,你也记着。”
侯魁后背一凉,连声道:“是,是。”
散席时,侯魁走出督军府,在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东花厅。
刘师爷跟在后面,低声道:“旅长,今晚这局——周秋棠借了督军的势,这手玩得漂亮。”
“漂亮?”侯魁咬着牙,“他是把我踩在脚底下,显摆他的脸面!”
“可旅长,”刘师爷道,“督军当着满座将领说了‘谁动川南商家,就是动督军钱袋子’。这话是说给在座听的,也是说给您听的。苏家这门亲事您再提——就是明着跟督军对着干。”
侯魁沉默良久,恨声道:“罢了!苏家的事不提了!”
“那周家……”
“周秋棠,”侯魁盯着夜色中的成都城,一字一句道,“我记下了。他在蓉城有督军护着,我动不了他;可川南是我的防区。早晚有一天——”他没说下去,甩袖上车。
苏明澜在蓉城听说了宴席上的事。她坐在绣楼里,忽然对丫鬟道:“你说,那周家少爷为什么对咱们苏家这么上心?”
丫鬟笑道:“许是盐路上的交情?”
苏明澜摇了摇头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了头。她想起仁寿田埂上那个满脚泥的年轻人,想起他那句“图这一城百姓的安生日子”。
“这个人,”她低声道,“跟侯魁那样的人,到底是不一样的。”
消息传回青神,铁猴笑道:“少爷,侯魁在蓉城当众吃了瘪,苏小姐的亲事,往后没人再敢提了。”
周秋棠没有笑。
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道:“侯魁今晚吃的亏,他记下了。他动不了我,动不了苏家——可他还在嘉定。这口气咽不下去,迟早寻个由头发作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在他发作前把川南的棋走得更稳。”周秋棠道,“铁猴,你让山字营盯紧嘉定——侯魁的一举一动都要报回来。他敢在川南动手,就让他知道,海棠团练不是吃素的。”
铁猴应下,连夜派人去了嘉定。窗外夜风呜呜地吹。周秋棠坐在灯下,把账册、地图、情报一样一样理好——川南的棋局正要走到关键处。他心里清楚:侯魁这一关暂时稳住了,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