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械入窖的第三天,周秋棠把江慎之和赵炉头叫到机器厂,关起门来,说了一件事:“我想把厂子,扩成兵工总厂。”
江慎之吃了一惊:“总厂?少爷,咱们现在的摊子,满打满算,也就枪械一个车间——”
“所以要扩。”周秋棠道,“往后,海棠机器厂改名‘海棠兵工总厂’,下设三个车间:枪械车间,造枪、修枪;弹药车间,造子弹、复装弹壳;修理车间,修枪炮、修机器。三样缺一样,咱们的兵,就撑不起大场面。”
“少爷,”赵炉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,“枪械车间,我跟江先生还对付得了;可子弹——那玩意儿,讲究的是火药的配比、底火的成色,差一毫,就是炸膛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秋棠道,“所以弹药车间,我打算另请高人。”
“高人?”
“成都兵工厂里,有个老师傅姓覃,人称‘覃火药’。”周秋棠道,“年轻时在汉阳兵工厂待过,造了一辈子子弹。我托严老议员引荐,已经跟他谈好了——下个月,他带着两个徒弟,到青神来。”
赵炉头一听,眼睛亮了:“覃火药?我在汉阳见过他!他配的底火,十发里没有一发哑火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周秋棠道,“覃师傅来了,弹药车间就交给他;修理车间,赵叔,你来挑头——你手底下那几个学徒,跟了你这些年,修枪修炮,都练出来了。”
赵炉头应下,又迟疑道:“可这么一扩,人手、场地、钱——”
“场地,后院那十亩地,我已经买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钱,商团的账上,拨三万大洋。人手,从团练里挑机灵的,送去给各车间的师傅当学徒——学成之前,饷银照发,学成之后,加一倍。”
“三万大洋?”江慎之道,“少爷,机器厂这一年的利,怕都填进去了。”
“值。”周秋棠道,“枪是买的,总有断的一天;子弹是买的,总有贵的一天。可自己的厂子造出来的东西,永远在自己手里。咱们要在这乱世里立足,枪杆子要硬,枪杆子后面的厂子,更要硬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月,青神东郊,日日夜夜响着锤声和机器的轰鸣。
枪械车间先动工,扩大了两倍。江慎之带着学徒,把拉床、镗床、铣床一台一台重新调试,又从重庆订了三台手摇钻床,新添了淬火池和校验台。
流水线排下来:下料、车管、拉膛、铰机匣、装击针、校射击——七个工序,七天一炉,一人一道,专精一门。头一个月,海棠步枪月产十五支;三个月后,稳在三十支。
覃火药到青神那天,是个阴天。他五十来岁,瘦,黑,一双眼睛却亮。周秋棠亲自到码头接他,他没寒暄,先问了一句:“料呢?”
周秋棠领他进了车间。覃火药把火硝、硫磺、铁皮一样一样验过,又掂了掂滇边弄来的洋火硝,半天才点头:“料是正经料。给我三个月,先出复装弹;半年后,新弹也能上。”
“多久?”周秋棠道,“团练等着用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覃火药道,“弹药这行当,慢一分稳一分,快一分炸一分。少爷要是催得紧,我这就卷铺盖回成都。”
周秋棠笑了:“覃师傅,您说了算。”
他配的第一批底火,装了一百发复装弹,拉到靶场试射。一百发,发发打响,无一哑火。赵炉头看得直咂嘴:“覃师傅,这手活,绝了。”
覃火药咧嘴一笑:“这才哪到哪。等咱们的火硝自己熬出来,子弹的成本,还能再压下去一半。”
靶场边,徐铁生抱起一箱新弹,验了十几发,弹弹上靶。他放下枪,对周秋棠道:“少爷,这弹跟洋弹差不多。往后咱们的兵,再不用勒着裤腰带打枪了。”
修理车间,设在机器厂最里头,最不起眼,却最见功夫。赵炉头带着六个学徒,专门收拾各营送来的坏枪坏炮:打不响的换击针,卡壳的修弹膛,断了枪托的重配木托。三个月里修好的旧枪,四十余支——团练的枪,一支顶两支用。
赵炉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修枪比造枪还难——造坏了可以重来,修坏了,可就废了一支枪。”
四个月后,海棠兵工总厂落成。三车间门口,各挂着一块木牌:枪械、弹药、修理。
落成那天,周秋棠站在厂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,对江慎之道:“江先生,三年前,咱们连一颗螺丝都得从成都买;如今,枪、弹,样样自己来。你当初带着图纸来投我——赌赢了吧?”
江慎之望着厂里升起的烟,笑道:“赌赢了。少爷,你许我的那个‘造出中国自己的枪’的梦,我如今信了。再给我两年——海棠步枪,月产五十支;子弹,月产五千发。到那时候,别说川南,就是整个川省,也没有哪家的兵,比咱们的枪多。”
周秋棠拍了拍他的肩,心里默默道:“两年。刘季昭有兵工厂,刘白水有洋枪洋炮——可他们的厂子,是给他们的兵造的;我的厂子,是给我周秋棠的兵造的。等海棠兵工总厂的枪弹,堆满库房的那一天,川南的天地,就该换了。”
落成那天傍晚,周秋棠独自在厂里转了一圈。枪械车间的锤声、弹药车间的药味、修理车间的机油味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踏实。
他站在淬火池边,看着炉火映红的天,低声道:“三年了,从一口盐井到一座兵工总厂。这乱世里钱是胆、枪是命——如今,胆和命都攥在自己手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