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。
许是白日里听了太多关于后宫的事,到了晚上,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担忧便一股脑钻进了梦里。
她梦见自己已经搬进了后宫。
住的宫殿比乾清宫偏僻许多,院子里种着两棵树,风一吹,枝叶拍在窗纸上,听着让人心里发慌。
她抱着孩子坐在榻上,外头却一直有人说话。
一会儿是皇后身边的宫女,说她身份低微,不配养皇子。
一会儿又成了霍贵妃,站在门口冷冷看她,问她一个宫女凭什么能怀上龙嗣。
她想解释,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都发不出声音。
有人把她怀里的孩子抢走了。
她追出去,却看到贤妃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封信,冷眼看着她。
“你以为陛下护得住你一辈子?”
连翘摇头,拼命往前跑。
可脚下像是陷进了泥里。
她越想跑,身子越沉,最后跌在了冰冷的地上。
有人踩住她的手。
她低头一看,手背上全是血。
那个人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,她没听清,只看见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。
下一刻,胸口猛地一疼。
连翘从梦里惊醒。
她睁着眼睛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屋里很安静,床帐垂在两侧,外头只留了一盏灯,光线昏昏的。
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。
还好。
孩子还在。
可那种后怕并没有散去,她的手仍旧有些发抖,额头也沁了一层冷汗。
“连翘?”
旁边传来声音。
祁玄晟本来已经睡着了,被她这一动惊醒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他借着灯光看她,见她脸色发白,呼吸也不稳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连翘没有回答。
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梦里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,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,看见是他,鼻子突然有些发酸。
“陛下……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刚哭过似的哑。
祁玄晟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“做梦了?”
连翘点点头。
他没再问梦见了什么,只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别怕。”
连翘靠在他怀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道:“奴婢梦见自己被娘娘们害死了。”
祁玄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害的?”
连翘想了想,摇头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其实梦里每个人都有脸,可醒过来以后,那些脸反倒全模糊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来的害怕。
她抓着祁玄晟的衣襟,声音闷闷的。
“她们把孩子也抢走了。”
祁玄晟垂眸看着她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从前她还是宫女的时候,后宫那些人便已经容不下她。
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他的孩子,等孩子出生,这份忌惮只会更重。
她白日里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记着。
“只是梦。”
他说。
连翘没吭声,手指却没有松开。
祁玄晟沉默片刻,伸手覆在她腹上。
隔着寝衣,掌心能感觉到一点温热。
“孩子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好好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让她听清楚。
“朕在这里,没人能把他从你身边抢走。”
连翘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要是陛下不在呢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。
祁玄晟却听见了。
他看着她,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在御书房想的那些事。
他原本想着替她找个好人家认作养女,再给她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。
这样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养孩子,也不会因为出身低微,被后宫那些人拿捏。
可到了这会儿,他才发现,那些安排还是不够。
她怕的不是眼下。
她怕的是有一天他顾不上她。
祁玄晟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朕不在,也有人护着你。”
连翘眨了眨眼。
“谁?”
“皇后。”
她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
祁玄晟继续道:“皇后若是知道你受了欺负,自会替你做主。”
“还有朕身边的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“王永福、高禄,都是跟着朕多年的人。你有什么事,直接找他们。”
连翘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慌乱竟真的慢慢散了。
她靠回他怀里,小声嘀咕:“可奴婢还是觉得后宫很吓人。”
祁玄晟低头看她。
“你怕她们?”
“嗯。”
“霍贵妃已经被禁足。”
连翘抿了抿唇。
“可还有别人。”
“那就一个一个来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连翘却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说得轻巧。”
“后宫的事,朕自然觉得轻巧。”
连翘抬手捶了他一下。
力气不大,落在胸口上软绵绵的。
祁玄晟握住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过了片刻,他才问:“还怕吗?”
连翘摇摇头。
其实还是有一点,可比刚才好多了。
她重新躺下,祁玄晟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她闭着眼睛,过了半晌,又睁开。
“陛下,等孩子出生以后,您真的打算让奴婢抚养吗?”
祁玄晟看着她。
“是,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,都一样。”
连翘这才放心,慢慢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。
她折腾了这么久,终于又有了困意。
祁玄晟却没有立刻睡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安静下来,手仍然搭在她腰侧。
过了一会儿,连翘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
祁玄晟才低声道:“睡吧。”
她听不见了。
夜色沉下来,外头守夜的宫人连脚步声都放轻了。
只是祁玄晟却没再睡得那么沉。
他看了一眼连翘,又看向她尚未显怀太多的腹部,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等她真的搬进后宫,或许不能只给她一个名分。
至少在她身边伺候的人,也得重新挑。
那些手脚不干净、心思太多的,一个都不能留。
想到这里,他又皱了皱眉。
从前他并不在意后宫这些琐事。
谁争宠,谁使小性子,只要不闹到他面前,他甚至懒得过问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
连翘怕这些。
他便不能真的不管。
第二日一早,祁玄晟刚到御书房,便吩咐王永福。
“去查一遍后宫各宫的人。”
王永福愣了愣。
“陛下是要查什么?”
祁玄晟翻开奏折,语气平淡。
“尤其是内务府近几年往各宫调的人,仔细查。”
王永福心里一动,立刻明白过来。
昨夜嘉贵人怕是做了噩梦。
他低下头,应了一声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
祁玄晟没再说话。
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惊动她们。”
王永福顿时更加确定了。
陛下这是提前替人扫路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