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偏过头,看到连翘还在睡,面朝着他这边,呼吸匀匀的,手搁在脸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急促的气慢慢缓下来。
祁玄晟坐起来,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脸上的汗很快干了。
也让他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了。
远处慈宁宫的方向亮着灯,隐隐约约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把窗合上。
身后传来连翘翻身的声音,他回过头,她已经醒了,撑着身子坐起来,揉着眼睛看他。
“陛下怎么起了?”
姑娘的声音哑哑的,带着没睡醒的含糊。
祁玄晟站在窗前没动,过了会儿才说:“没事,做了个梦。”
连翘掀开被子要下榻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“别起来了,外头凉。”
连翘坐在榻边看他,灯影里男人的侧脸半明半暗。
她原本还有些困,这会儿瞧见他额角未干的汗,睡意也散了些。
“陛下做噩梦了?”
祁玄晟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重新走到榻边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似乎有些出神。
连翘也没催,只伸手把被角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留了位置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,男人却忽然开口:“朕小时候,有个五哥。”
连翘怔了一下。
她入宫以来,从没听人提过陛下还有这样一位兄长。
而宫里的人谈论最多的,也是其他的皇子。
五皇子的事儿,连翘别说听了,根本没人提起过。
祁玄晟的手搭在膝上,指腹慢慢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,声音很低。
“他比朕大三岁,生得高大,小时候便比旁的皇子壮实许多,可惜脑子不大灵光。”
连翘没有出声。
她知道皇宫里这些事情,能少问一句便少问一句。
可祁玄晟今日似乎也不是想让她回答。
他只想找个倾诉的人。
“他母妃是先帝的表妹。”
“那时候先帝还在,宫里的人看着她得宠,表面上都敬着。可五哥生下来以后,才发现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。不会认字,也学不会那些规矩,别人教他什么,他总要慢半拍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。
“可他心里知道谁对他好。”
连翘看着他。
祁玄晟的眼睛望着前方,像是在看眼前的灯火,又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什么地方。
“朕那时候也不受宠,年纪小,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。那些皇兄皇弟看见朕,少不得要说两句难听的话。五哥听见了,便会替朕挡着。”
“他个子大,力气也大,谁欺负朕,他就去推谁。推不过便挨打,挨完了还会跑回来找朕。”
连翘轻声问:“他会哭吗?”
祁玄晟唇角动了动。
“会。”
“不过不让朕看。”
他说,五哥每次挨了欺负,总是自己躲到后头去揉伤口。
可第二日见了他,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点心,或者半个果子,献宝似的递给他。
那时候宫里的吃食并不是人人都有。
更别提他这种不受宠的皇子了。
五哥自己舍不得吃,偷偷留下来给他。
祁玄晟说得很慢,连翘听着,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发酸。
“那后来呢?”
问完,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问。
可祁玄晟并没有怪她。
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后来,朕长大了一些。”
“朕开始明白,宫里不是谁对你好,你就能护住谁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祁玄晟低垂着眼,声音比方才更沉。
“有一次,五哥被人欺负。”
“朕就在旁边。”
连翘心口一紧。
她没有问是谁,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。
因为从他的神情里,她已经猜到了结局。
“朕没过去。”
祁玄晟说。
“那时候朕怕。”
“朕怕那些人连朕一起打,也怕被父皇知道后,事情闹大了,最后连朕也保不住。”
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出一点白。
“所以朕躲起来了。”
连翘怔怔地看着他。
帝王这一生,从来没有在人前承认过自己害怕。
可这一刻,他只是坐在她身边,说起年少时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。
“后来他找到朕,还给了朕一块糕点。”
祁玄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他自己脸都肿了,还问朕吃不吃。”
笑意只在唇边停了一瞬,很快便没了。
“那天晚上,朕就在想,以后一定要变得很厉害。”
“厉害到谁都不敢欺负朕,也不敢欺负他。”
“可朕还没等到那一天,宫变便来了。”
连翘的手慢慢攥住了被角。
祁玄晟没有继续说得太细。
宫变那一夜的血,她从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一些。
先帝死了,宫门里外死了很多人。
而他的五哥,也死在了那一夜。
“他本来可以走的。”
祁玄晟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“可为了护着朕,他留在了宫里。”
“最后,是废帝杀了他。”
说到这里,他终于停了下来。
连翘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从没想过,这个人人畏惧的帝王,也曾经有一个会给他留半块糕点的哥哥。
更没想到,那个人最后会死在他的眼前。
“陛下……”
她轻轻唤了一声,祁玄晟没应。
他的肩背仍旧挺得笔直,可连翘却觉得,那道背影比平日里孤单许多。
她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
祁玄晟身子微微一僵。
连翘没敢抱得太紧,只将脸贴在他胸前,声音很轻。
“陛下别难过了。”
祁玄晟低头看她。
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过了片刻,又小声道:“五殿下若是知道陛下如今这么厉害,大概也会高兴的。”
男人没有说话,连翘也没有再劝。
过了很久,祁玄晟才抬起手,落在她后背上。
掌心隔着衣料,温热而沉稳。
这一晚,他没有再做梦。
而连翘也不知道,自己靠在他怀里的时候,眼前这个坐拥天下的男人,心里想的却只是很多年前那个护着他的少年。
这一刻,他们没有君臣之别,也没有宫规礼法。
只是两个靠在一起的人。
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