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的这次问话,让连翘接连几夜没睡好。
祁玄晟自那日问过中秋的事后,待她与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早朝回来照样喝茶批折子,晚间照样让她伺候更衣,偶尔问一句孩子闹不闹她。
可越是这样,连翘心里越不踏实。
他若是发了火,骂她一顿,罚她一顿,反倒干脆。
这种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问的样子,像是一把刀悬在半空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她心里清楚,安嫔把那只耳坠递到御前,绝不会只说捡到了东西这样简单。
一定还说了别的。
至于说了什么,祁玄晟为什么按住不发,她猜不透。
也许在查,也许在等她自己开口。
可不管哪一种,她都不能继续干等着。
程思渡那里,她更不敢再去了。
那日夹道口分别,他最后那句话没说完,可她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他说小时候的事情他都记得。
这句话搁在三年前,她会红着脸低头,心里甜滋滋的。
可现在她肚子里揣着皇帝的孩子,再过些日子就要封妃,跟他说什么都是害他。
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明白,宫女与侍卫私相授受,杖毙是轻的,弄不好连家里人都要跟着遭殃。
程思渡好不容易进了禁卫营,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念想,把他拖进泥里。
可光躲着也不行。
连翘坐在内殿窗下,手里拿着针线,半天没缝一针。
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就落一地,宫人扫了又扫,总也扫不干净。
她看着那片金黄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。
三个月快到了,祁玄晟说过,封妃之后她就不用再藏着了,可以堂堂正正地搬到后宫的宫室里住。
后宫里那些女人,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、根基深厚。
霍贵妃虽然被禁了足,可镇国公府还在,霍家的兵权还在,过些日子风向一变,照样能翻身。
贤妃姜宝筝,江南盐道攥在她娘家手里,前朝的奏折有一半得过她父亲的手。
淑妃陆云棠虽然不声不响,可人家入宫早,根基深,太医署、内务府都有她的人。
还有那个安嫔,明面上疯疯癫癫的,暗地里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连她掉了一只耳坠都能顺藤摸瓜查出来。
她拿什么跟这些人斗。
祁玄晟宠她,她心里知道。
可帝王的宠爱是一阵风,刮过去就没了。
况且前朝的事那么多,他不可能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。
她在乾清宫待着还好,一旦搬去后宫,那就是羊入狼群。
今日这个来请安,明日那个来送礼,表面笑嘻嘻的,背后谁递刀子她都不知道。
连翘想到这儿,针尖扎进了指腹。
她低头看了看,血珠子冒出来,她含进嘴里,尝到一股铁锈味,顺手把针线搁下了。
连翘觉得,她得给自己找个靠山。
一个跟祁玄晟不一样的靠山,能在后宫里替她挡风遮雨的那种。
她想了半天,想到了皇后。
皇后娘娘为人温婉,待下宽厚,从不轻易责罚宫人。
出身太傅府,是正经的世家贵女,入宫这些年虽然不算得宠,可六宫上下没人敢不敬她。
霍贵妃那么跋扈的人,在皇后跟前也是规规矩矩行礼的。
若是皇后肯护着,那比祁玄晟的宠爱管用得多。
可皇后凭什么护她?
连翘低头摸了摸小腹。
这个孩子是祁玄晟盼了多年的,后宫那些女人眼红得快要滴血。
孩子跟着她一个没家世没根基的宫女,活不到最后。
她没打算要这个孩子,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要。
可事到如今,这个孩子是她唯一能跟皇后做交易的筹码。
皇后刚没了孩子,还是成型的男胎。
失了这个孩子,皇后的心里一定在滴血。
若是她能把这个孩子给皇后养,皇后得了孩子,她得了靠山,两全其美。
孩子跟着皇后,比跟着她强一百倍。
皇后是嫡母,孩子养在坤宁宫,那就是嫡出的名分,比在她肚子里强得多。
这是她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了。
连翘想到这儿,心里有些酸涩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伸手摸了摸。
她不要它,可它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送人,她心里也不好受,可不送人,它活不下来。
“别怪娘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娘也没法子。”
第二日,天刚亮,祁玄晟便起身去上朝了。
连翘伺候他穿了朝服,系了玉带,又递了茶。
祁玄晟喝了一口,搁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,抬脚走了。
高禄带着几个小太监跟在后头,脚步匆匆。
连翘站在殿门口,目送那顶御辇转过宫墙,渐渐听不见动静了。
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内殿换了身衣裳,跟王永福说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。
王永福有些为难。
“姑娘,陛下让您别往外跑。”
“坤宁宫又不是外头。”
连翘看了他一眼。
“皇后娘娘先前赏过我东西,我总得去谢一声,再说中秋宴我没去成,合该补个礼。”
王永福想了想,觉得坤宁宫确实不算远,皇后娘娘那边也不是是非之地。
便点了头,又派了个小太监远远跟着。
到了坤宁宫门口,守门的女官进去通报。
没一会儿,听雪亲自出来迎她,脸上带着笑。
“连翘姑娘来了,娘娘正念叨你呢。”
连翘跟着听雪进了正殿。
皇后靠在榻上,身上搭了条薄毯,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,虽还有些苍白,可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。
见连翘进来,她坐直了些,笑着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坐。”
连翘行了礼,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“好些日子没见你了,在御前可还习惯?”
皇后问,语气温和得很,像长辈问晚辈家常。
“回娘娘,都挺好的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了她两眼。
“瘦了些,气色倒比从前好了。”
连翘心里一暖。
皇后是真心实意待她好,从第一回见面就是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搁下时手微微发颤。
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她嗓子发紧。
“娘娘,奴婢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跟娘娘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