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回到乾清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廊下的宫灯刚点起来,一盏一盏的,光晕黄黄的,照得宫道上的砖石发暖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却很沉。
高禄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那只耳坠,不敢出声。
进了内殿,祁玄晟在案后坐下,对跟着进来的几个小太监摆了摆手:“都出去。”
殿门合上了。
连翘正从内殿迎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件没叠完的中衣。
她看见祁玄晟的脸色,脚步慢了下来。
方才高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手指悄悄往袖子里比了一下,又给她使了个眼色。
她没看清那是什么,但高禄很少这么干。
连翘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陛下?”
祁玄晟没马上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偏过头看她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重,但也不轻,像是要看出什么来。
连翘被他看得后背发紧,可面上没动,手里还攥着那件中衣。
“中秋那日,你一直在殿里?”
连翘心里一沉。果然是这件事。
“回陛下,奴婢没一直待着。”
祁玄晟的眉梢动了动。
“朕不是让你哪儿也别去?”
“奴婢看前头热闹,没忍住,出去走了走。”
连翘低下头,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。
这委屈不全是装的,他的话她确实听了,可还是出去了,如今被问起来,心虚是真的。
“回来的时候还遇上一个侍卫,拦住奴婢问了好半天话,差点把奴婢当贼拿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抬眼看了祁玄晟一下,又低下去。
那一眼里有不安,有试探,可唯独没有心虚。
连翘心里清楚,她不能心虚。
一旦慌了,祁玄晟那双眼睛比什么都毒。
说谎的最高境界,就是三分真话,七分假话。
真假掺半的话,才最容易令人信服。
祁玄晟没接话。
连翘走过去,绕到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,慢慢捏起来。
她手劲儿不大,指尖按着他肩窝的穴位,一圈一圈地揉。
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硬邦邦的,像两块石头。
连翘心里愈发不安,可面上没露,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陛下今日怎么了?脸色不好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。
“奴婢还丢了一只耳坠呢。”
祁玄晟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那耳坠是宫里宫女统一发的,尚功局做的,不值几个钱。可要是被有心人捡了去,一对号,就知道是奴婢的。”
她手上没停,语气像是随口抱怨。
“奴婢本来想回去找的,可那地方太偏了,天又黑,没找着。”
她说完,从背后探头看了祁玄晟一眼。
“陛下怎么问起这个了?”
祁玄晟偏过头,正好对上她的脸。
连翘离他很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。
她眼睛睁着,里头干净得很,有一点疑惑,有一点不安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祁玄晟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他觉得,要么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要么她太会装。
他转回头,伸手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
他的掌心很热,指腹粗糙,磨着她细嫩的手背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随口问问。”
连翘没挣,由他握着。
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心里那面鼓还在敲,可她面上稳住了。
方才高禄那个眼色,还有祁玄晟一进门就把人都赶出去,这两件事摆在一起,她大概猜到了。
耳坠被谁捡了,又被人递到了御前。
安嫔今日请皇帝过去,怕是为了这件事。
她不知道安嫔跟祁玄晟说了多少,也不知道祁玄晟信了几分。
但她现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陛下要是没事,奴婢去把茶换了。”
祁玄晟松了手。
连翘退开两步,行了礼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听见后面传来他低低的声音。
“连翘。”
她站住。
“以后出去,让王永福跟着。”
连翘没回头,轻轻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,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块。
她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,手搁在小腹上,指尖冰凉。
她不知道安嫔到底看见了什么,又告诉了祁玄晟多少。
那只耳坠被递到御前,安嫔一定说了什么,不然祁玄晟不会一回来就问中秋的事。
连翘攥了攥袖口,慢慢往茶水间走。
祁玄晟是在给她留余地,还是在等她自己露馅?
她不确定,只能先稳住。
殿里,祁玄晟一个人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那枚耳坠。
银珠子在他指间翻来覆去,刻印的那一面朝着掌心,硌着肉,有点疼。
他想起安嫔说的那句话,她身边有个男人。
又想起连翘方才捏着他的肩,说丢了耳坠子,问他怎么了。
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他心里发堵。
他把耳坠搁在案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外头天已经全暗了,宫灯连成一片,从乾清宫一直延伸到御花园那头。
他看着那片灯火,想起中秋那日。
前殿设宴,后宫的妃嫔和命妇都在,他坐在主位上,底下的人觥筹交错,他喝了几杯,觉得没什么意思,早早散了。
那时候连翘在殿里,她跟他说哪儿也没去。
可安嫔看见她了,在夹道那边,跟一个男人在一起。
祁玄晟闭了闭眼。
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。
连翘从前在尚服局,有没有相好的,他不知道,也没问过。
她进宫三年,家里有爹娘有弟弟,还有一个人,她从来没提过。
他从前不在乎,可今日安嫔那句话落下来,他才发觉自己是在乎的。
他在乎得有些过了。
他睁开眼,叫了声高禄。
高禄从外头进来。
“去查,中秋那日在夹道附近巡逻的侍卫,当值的杂役,凡是那日出入过那一带的,都给朕查一遍。”
高禄应了声是,退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,那连翘姑娘那边……”
祁玄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必惊动。”
高禄应声去了。
殿门重新合上,祁玄晟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折子翻了两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那枚耳坠被安嫔拿在手里,搁在小几上,像一粒不起眼的米。
可那粒米,如今卡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