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福虽然不明白高禄的意思。
但他打从进了宫,就跟着高禄办事。
干爹的话,他从不阴奉阳违的。
“是是是,儿子晓得了,您放心,儿子今后把她当菩萨供着。”
高禄被他的话逗笑,摆摆手让他去办差了。
秋猎定在十月初三。
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,宫门口的车马就已经排了长长一列。
连翘拎着包袱,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和一方帕子,跟着御前的人上了后头一辆马车。
马车里坐的都是御前伺候的宫人。
掌事姑姑白芷也在,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灰蓝骑装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紧紧实实。
见连翘上来,白芷往里让了让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坐这儿,路上颠,坐外头容易撞着。”
连翘道了谢,挨着她坐下。
她平常跟白芷很少碰面,御前的小宫女们都怕她。
说她很严厉,这还是连翘第一次单独跟她相处呢。
马车晃了晃,连翘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,宫门越来越远,朱红的墙一点点变小。
若是可以,真想这辈子都不再回来了。
猎场在城外六十里的青鹿山脚下,马车走了大半天,午后才到。
远远望去,山脚下扎着一大片帐篷,旌旗猎猎,马匹嘶鸣。
随行的禁军、侍从、宫人乌泱泱一片,比宫里宽敞多了,也乱多了。
连翘下了马车,被眼前这阵仗唬了一下。
她入宫三年,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外头聚在一处。
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各有各的颜色和纹饰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
高禄已经在分派住处了。
御前的人安排在离皇帝大帐最近的那几顶。
连翘分到一顶小帐,与白芷同住。
她把自己的包袱搁下,出来找热水。
刚走出几步,就看见尚服局的几个女官从另一边过来,领头的是尚功卫春娘。
连翘心头一跳,她快步迎过去。
“卫姑姑。”
卫春娘看见她,点了点头,倒也没多问。
连翘压低声音:“姑姑,徐姑姑来了吗?”
“来了,她如今暂代尚宫,在那边清点猎场用的旗帐料子,忙得很。”
卫春娘抬手指了个方向:“你找她有事?”
“有件东西上回落在尚服局了,想跟姑姑说一声。”
卫春娘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
“她这会儿应该在库帐那边,你过去看看,别耽搁太久,高公公那边随时会叫你。”
连翘谢了卫春娘,转身就往库帐方向走。
可还没走出几步,身后就传来王永福的声音。
“连翘姑娘,陛下叫呢。”
连翘脚步顿住了。
她回头,王永福正站在御帐门口冲她招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急切收了收,转身往御帐走。
御前那么多人!为什么陛下总要叫自己?
进了帐子,祁玄晟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猎场的地图和几份随行人员的名册。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把茶换了。”
连翘应声去换茶。
帐子比乾清宫小了许多,两个人离得近,她一伸手,袖子几乎能扫到他的肩。
她小心地把旧茶撤下,换了新茶。
“你是御前的人,别乱走。”
连翘手一僵,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“是,奴婢晓得了。”
祁玄晟端起茶盏,看了看茶色,没喝。
“猎场不比宫里,你如今在御前当差,乱走乱动,出了事算谁的。”
他说得平淡,可连翘听得出,这是不许。
“奴婢知错。”
“退下吧,今日不用你伺候,回帐子歇着。”
连翘应了,退出御帐。
站在帐外,她看着远处库帐的方向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那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像隔了千山万水。
她回了自己的小帐躺下。
外头人来人往,脚步声不断。
她闭着眼,心里翻来覆去地算。
白天不行,那就等晚上。
猎场人多手杂,夜里又暗,只要她能溜出去找到徐尚服,把药拿到手,一切就还来得及。
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御帐里灯火通明,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,是高禄在回话。
连翘坐在帐中,与白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白芷话少,坐了会儿便说要出去巡一遍,留连翘一人在帐中。
连翘等她的脚步声远了,悄悄掀开帐帘往外看。
外头已经黑透了,只有几处大帐还亮着灯。
巡逻的禁军两人一队,沿着帐子外围走。
她等了半天,终于等到一队巡逻过去,下一队还没来的空档,闪身出了帐子。
她贴着帐沿走,往库帐方向摸。
秋夜的风刮在脸上,凉得厉害。
走了不到百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“谁在那儿?”
连翘心头一紧,拔腿想走,前面的帐子后面忽然转出几个人影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身量高挑,穿一身暗红骑装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
灯笼光照在她脸上,连翘认出那是冯美人。
冯美人身后跟着三个宫女,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。
连翘还没反应过来,冯美人已经一挥手。
“抓住她!”
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架住了连翘的胳膊。
连翘挣扎,可那两人的手劲大得厉害,她根本挣不脱。
“冯美人,奴婢是御前的人,陛下让奴婢……”
“御前的人?”
冯美人走近一步,灯笼光照在连翘脸上,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,嘴角往上一挑。
“御前的人,大半夜往库帐跑什么?”
“奴婢是去……”
“去做什么?”
冯美人打断她:“本宫可听说,库帐那边今晚只有两个女官值夜。”
“你一个御前宫女,偷偷摸摸去找谁?是去找人,还是去会人?”
连翘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。
“冯美人!奴婢是去取落下的东西,您若不信,可以去问徐尚服……”
“徐尚服?”
冯美人笑了一声,回头冲身后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。
“把她带过去,我倒要看看,这大半夜的,一个宫女往男人堆里跑,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连翘被拖着往猎场西边走去。
那边是随行侍卫和杂役的住处,全是男人。
她拼命挣扎,嘴里喊着放开我,可冯美人的人死死摁着她,还有人捂了她的嘴。
到了一处帐篷前面,冯美人让人把她往地上一扔。
连翘摔在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
她抬头,看见帐篷里探出几个男人的脑袋,都是随行的杂役,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看着外头。
“都出来。”
冯美人扬了扬下巴。
“本宫抓了个私通的宫女,你们过来认认,是不是来找你们哪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