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出去之后,祁玄晟就没再睡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,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。
最后索性坐起来,把灯拨亮了些。
既然睡不着,索性不睡了。
他靠在榻上,脑子里转着近日的事。
皇后小产,百官上书,折子堆了一案,前朝后宫没一处让他省心。
那几个老臣跪在午门外,嘴上说着昭告上,心里想的是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们不敢明着骂他杀孽太重,就绕着弯子把天罚这两个字往他头上扣。
他杀的什么人,他心里有数。
边关的敌首,谋反的逆臣,贪墨赈灾银子的河道总督,还有那些卖官鬻爵、草菅人命的。
他杀的人,十个里头有八个该杀。
可这话说了,反倒像是心虚辩解。
既然已经被安上了暴君之名,那他就把这个名头坐实好了。
省得他们再费心给他找别的帽子。
第二天的早朝,祁玄晟去了。
高禄跟在御辇旁边,一路没敢说话。
昨夜里陛下算是睡了两个时辰,虽说不长,总比整夜不睡强。
可今早起来时那张脸还是有几分阴沉,眼睛里更是一点儿温度都没有。
好似今日是要去同什么人清算一般。
太和殿里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。
祁玄晟坐在龙椅上,手里翻着几份折子,越翻脸色越冷。
翻到第三份时,他把折子啪地合上,往御案上一搁。
“礼部。”
礼部尚书出列,膝盖已经开始发软。
“你昨日领着人在午门外跪了大半天,让朕下罪己诏?”
尚书额头上冒出汗来:“臣……臣以为陛下当斋戒沐浴,昭告天地,以慰上天之怒……”
“上天之怒。
祁玄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忽然嗤笑一声:“皇后小产,是因何而起?”
尚书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“这些太医院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,你跟朕说上天之怒,朕问你,上天怒什么?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妄测天意……”
“你不敢。”
祁玄晟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折子,翻到最后一页,冲他扬了扬。
“你不敢妄测天意,倒敢替朕谢罪。”
“折子上写‘陛下继位以来,刑戮过重,恐伤天和’,这话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有人替你拟的?”
尚书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臣是一片忠心……”
“忠心。”
祁玄晟把折子扔下去,正砸在他脚边。
“朕杀的人,哪一个不该死?你告诉朕,河道总督贪了百万两赈灾银子,该不该杀?北狄犯边,朕领兵抗敌,斩敌首三千,该不该杀?有人谋反,满门抄斩,该不该杀?”
他一连问了三个“该不该”,声音一声比一声高。
殿里鸦雀无声,连檐角的铜铃都像被震得不敢响。
“你们不敢说朕杀得对,就说朕杀孽太重。你们不敢骂朕,就让朕下罪己诏,让朕替你们把你们不敢说的话说出来。天罚,天怒,朕告诉你们,天要是真怒,第一个劈的就是你们这些在其位不谋其政的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。
“礼部尚书,罢官,回家养着去吧。翰林院那几个跟着跪的,各降两级,外放。御史台今日有谁上了折子,一样处置。”
祁玄晟的声音压低了,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
“往后谁再拿后宫的事来替朕谢罪,直接拖出去。”
“散朝。”
百官跪了一地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起身便走了。
这一番处置传出去,外头的风言风语果然少了许多。
有人骂他暴君,可说归说,再没人敢把“谢罪”“天罚”这样的话摆到台面上。
祁玄晟坐在御辇上想,骂就骂吧。
骂他的人还少吗。
下了朝,他去了坤宁宫。
皇后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见了他,勉强要起身行礼,被他抬手按住了。
“躺着吧。”
皇后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眼眶就红了。
“陛下……臣妾的孩子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祁玄晟在床边坐了半炷香的工夫。
皇后没说几句完整的话,断断续续地哭,一会儿说梦见孩子了,一会儿说对不住陛下,一会儿又说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。
他听着,一句也没接。
他不是不想安慰,是不知道怎么安慰。
他这辈子只学过怎么让人死,没学过怎么让人活。
最后他站起来,说了句你好生养着,便出了坤宁宫。
站在御花园里,外头的日光白晃晃的,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
有宫人远远地在廊下站着,见他出来,全都跪了下去。
祁玄晟站在日渐掉落的花树前面,忽然就站住了。
他想起方才皇后的哭声,昨夜的梦,还有那些跪在午门外的老臣。
想起太和殿上那些不敢抬头的脸。
后宫这些女人,朝堂这些臣子,满宫上下几百口人。
他坐在最中间,四面都有人,可没有一个人是朝着他的。
别人总说皇帝是孤家寡人。
他从前觉得这话矫情。
万人之上,有什么好孤的。
可方才从坤宁宫出来,走在这御花园里,满眼都是人,满眼都是景,他才忽然觉得,这话好像也没说错。
他在园子里站了一会儿,打算回乾清宫接着批折子。
沿着长廊往东走,拐过一道月洞门时,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动静。
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,在此处呕吐。
他偏头看过去。
一眼就看到了连翘正扶着一棵树,弯着腰,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背对着他,没瞧见他来。
呕了两声,又直起身喘气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然后扶着树慢慢站直。
祁玄晟站在门下面,看着她。
连翘喘匀了气,转过身来,一眼撞见他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她嘴里还泛着酸味,眼眶通红,手在袖口上攥着,脸色比纸还白。
她想跪下,可膝盖像生了根似的,动不了。
祁玄晟往前走了一步。
连翘终于回过神来,往后退了半步,结果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前扑。
祁玄晟伸手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撞进他怀里,额头磕在他胸口,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病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