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是被一阵细碎的响动惊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,从破窗棂里漏进来,冷冷的,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火堆早已熄了,只剩一摊灰烬,几缕残烟有气无力地往上飘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坐起来——他怎么会睡着了?
昨晚他明明在烤火,然后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,再然后——
他的脸唰地红了。
身边的干草堆已经空了,那件晾在火边烤干的外裳被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他手边。
庙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。
玉珠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她把那扇歪斜的门推开了一条缝,正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,她的发髻重新绾过了,虽然绾得不太齐整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湿透的衣裙已经半干了,只是裙摆上还留着昨晚沾上的泥点子。
景阿星看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昨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,他把她抱进庙里,生了火,然后他低头去闻她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在她旁边睡了一整晚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裳虽然皱巴巴的,但还算齐整,鞋也没脱,短刀还挂在腰上。
他悄悄松了口气,还好,没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“景公子醒了?”
玉珠没有回头,声音轻轻的,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,不冷不热。
景阿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清了清嗓子:“沈姑娘,我、我昨晚——”
“昨晚多谢景公子出手相救。”玉珠接过他的话,转过身来,朝他微微福了一礼,“若不是景公子及时赶到,玉珠只怕凶多吉少。”
她的神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,只是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,显然身子还没缓过来。
景阿星愣住了。
玉珠。
她方才说的是“玉珠”。
沈玉珠。她的名字叫沈玉珠。
他站在那里,把这名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。
沈玉珠,沈玉珠,温润如玉,掌上明珠,好名字,真好听,跟她这个人配极了。
“你叫玉珠?”他脱口而出,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太过惊喜了,赶紧收敛了一下,干咳一声,“我是说,沈玉珠,这名字很好听。”
玉珠看了他一眼,见他耳根子又红了,也不知是被早上的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景公子的名字也很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阿星,很特别。”
景阿星觉得自己今天的耳朵肯定是出了毛病,她方才是不是夸他的名字好听了?
她说了“阿星”?这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,怎么就跟别人念的不一样呢?
他正飘飘然着,玉珠又开口了。
“景公子昨晚睡得可好?”
“还、还好,”他心虚地移开目光,假装去整理腰间的短刀,“就是昨晚太累了,不小心、不小心就睡着了。没、没做什么吧?”
玉珠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那沉默明明不过几息,景阿星却觉得漫长,好在玉珠没有追问下去。
“景公子,”她转向门口,透过门缝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“天亮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采青昨晚找不到我,肯定急坏了。”
景阿星如梦初醒,赶紧走过去把堵门的砖头搬开,拉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门,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外头静悄悄的,晨雾还没散尽,白茫茫地笼在树梢上。
他先出去左右看了看,确认昨晚那三个人早没了影,才回身示意她出来。玉珠迈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,他下意识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了。
他不敢碰她,经历了昨晚的事,他觉得自己每碰她一下都是亵渎。
玉珠扶着门框站稳了,也没看他,只是低头理了理裙摆,然后慢慢地往前走。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穿过那条又深又窄的巷子。晨雾里,两旁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,滴滴答答的,敲在青石板上,清脆得很。
景阿星走在前面,刻意放缓了脚步,好让她跟得上。
他好几次想开口说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总不能问她“昨晚我闻你的时候你醒没醒”吧。
倒是玉珠先开了口。
“景公子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灯会上看见采青,她说的,”景阿星老实回答,“说有三个人追着你往那边去了。我一听就急了,怕你出事。”
他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太直白了,什么叫“一听就急了”,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自己有多在意她吗?
他有些忐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,玉珠低着头走路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只是耳尖似乎微微红了一点。
“多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“昨晚若不是你,我不知会怎样。”
“别说这些,”他摆摆手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的。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这句话说得太快了,快到他没来得及斟酌措辞。
玉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景阿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,他转过身来正想解释,却看见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就这三个字,淡淡的,轻轻的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。
景阿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。
他摸不透她这句“我知道”是什么意思。是知道他是专门去找她的?还是知道他的心思?还是两者都知道?
他想问,又不敢问,只能闷头跟在她身侧,时不时用余光去瞄她。
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唇角似乎微微弯着,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。
快到街口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采青站在巷口张望。
那丫头显然一夜没睡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一见玉珠的身影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一把抱住她家姑娘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姑娘!你吓死我了!我找了你一夜,你、你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”玉珠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没事,多亏景公子。”
采青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景阿星,连忙擦了擦眼泪,朝他深深地福了一礼:“景公子,多谢你救了我家姑娘。我、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——”
“不用谢,真的不用,”景阿星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往后退了半步,“你先送你家姑娘回去吧,她在外面冻了一夜,得赶紧请大夫看看。”
采青连连点头,扶着玉珠往东街的方向走。
玉珠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景公子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的锦囊,我用上了,这些天睡得安稳了不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,“还有……你的名字,我记住了。”
说完不等他反应,就由采青扶着走了。
景阿星站在巷口,看着那抹淡粉色的背影渐渐走远,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,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说她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她说她记住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往城外走去。清晨的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,他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,轻飘飘的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,脸上的笑又僵住了。
昨晚他到底有没有做什么?他努力回想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,只记得那股铺天盖地的香气,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感觉。
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。
闻姑娘身上的味道把自己闻晕了,说出去怕是要被赵平川笑上整整一年。
不对,一辈子。
他揉了揉鼻子,发现鼻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,赶紧把手放下,加快了脚步。
回山之后他得去问问师父,有没有什么清心降火的方子。
他觉得自己往后可能很需要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