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珠在榻上躺了三日,总算能下床走动了,她扶着采青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,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日头暖暖的,照在身上懒洋洋的,她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姑娘,把这个披上,仔细风吹着。”采青从屋里拿了一件薄披风出来,搭在她肩上。
玉珠拢了拢披风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个锦囊呢?”
采青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个锦囊,忙从屋里把那个粗布锦囊拿了出来。
玉珠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头装着七八颗黑色的丸药,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,不难闻,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这位景公子也真是有心,”采青在旁边说,“那晚多亏了他,秦大夫不在,我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,他二话不说就骑马去找了方大夫来。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,满头大汗的,比谁都急,后来还一直站在垂花门外头不肯走,直到听说你醒了才离开。”
玉珠没有接话,只是把那锦囊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他叫什么来着?”
“景阿星。”采青答得飞快,答完才讪讪地补了一句,“上回他夹在帕子里的字条上写着的。”
玉珠偏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淡淡的,却让采青莫名心虚,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披风的系带。
“景阿星。”玉珠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念得很慢,“这名字倒是特别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采青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,胆子又大了起来,“他说是揽月阁的弟子,好像是个江湖门派。人长得精神,性子也直爽,就是看着不太像会跟姑娘家说话的样子,每回见了您都紧张得不行。”
玉珠把锦囊收进袖中,站起来往屋里走。
“去把我那本《山川风物志》找出来。”
采青一愣:“姑娘怎么忽然想看这个?”
“想看看。”玉珠没多解释。
她在窗边坐下,翻开那本泛黄的书页。书里画着各地的山川形胜,有些地方的名字她听都没听过。
岭南的瘴气林子,塞北的大漠孤烟,江南的水乡泽国,蜀地的险峻栈道。
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在医馆里说起这些的时候,眉飞色舞的模样。
他口中的那些地方,在这本书里都有。
只是书上的文字规规整整的,远没有他说的那么鲜活。
她合上书,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出神。
采青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这副神情,抿着嘴笑了笑,没出声打扰。
景阿星这几天没下山。
不是不想去,是实在走不开。
师父接了一桩差事,要护送一批货走一趟漕运,阁里的师兄弟们轮流跟着,他排了三天。
押镖这活儿说累不累,就是耗人。
船在运河上晃晃悠悠地走,两岸的风景看来看去就是那么些东西,芦苇、稻田、零星的村庄,看久了眼睛都要起茧子。
景阿星坐在船头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百无聊赖地数着从头顶飞过的水鸟。
赵平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壶水:“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没有个屁。”赵平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,“你这副样子跟我欠了钱似的,就差把‘有心事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,还是因为那个沈姑娘?”
景阿星没吭声。
赵平川知道自己猜对了,叹了口气:“我说你小子,到底是怎么想的?人家是闺阁里养着的大小姐,你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,这隔着一道天堑呢。再说了,你连人家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吧?”
这句话戳中了景阿星的痛处。
他确实不知道她的全名。
他只知道她姓沈,名字里有个“玉”字,其余的全都不知道。
她那方帕子上绣了一个“玉”字,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连绣线的纹路都能闭着眼画出来,可就凭这一个字,他总不能管人家叫“玉姑娘”吧?
他闷闷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往河里一扔:“她身边那个丫鬟叫采青,我听见过,可总不能去问人家丫鬟她家姑娘叫什么,那也太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赵平川看他表情不对,警惕地问: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景阿星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“师兄,这趟差事后天能完吗?”
“差不多,怎么了?”
“后天晚上城里有灯会,”景阿星望着远处的河面,眼睛被夕阳染上一层金光,“她们这些闺阁里的小姐,平日里不大出门,可这样的节庆日子总会出来走走的。”
赵平川算是服了:“你连人家去不去都不知道,就打算去碰运气?”
“碰运气怎么了?”景阿星回过头来,朝他一扬下巴,那股子张扬的少年气又回来了,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运气好。”
赵平川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可他心里头也明白,这小子从来不是光靠运气的人,他是那种但凡有一线希望,就会拼尽全力去够的人。
船在运河上摇摇晃晃地走着,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,把整条河都染成了胭脂色。
三天后差事顺利交接,景阿星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外跑。
赵平川在身后喊他吃饭,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翻身上马,一溜烟没影了。
城里灯会,年年都办,沿河两岸扎满了彩灯,街市上还有舞龙舞狮、猜灯谜、卖花灯的小摊,热闹得不得了。
景阿星从前不爱凑这种热闹,觉得人挤人的没什么意思。
可今年不一样,他猜她会来。
入了夜,城里果然热闹起来,长街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灯笼,红的、黄的、青的、紫的,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。
卖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卖糖人的老伯手底下翻飞出一只只活灵活现的蝴蝶,孩子们举着刚买的花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景阿星牵着马穿行在人群里,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,四处搜寻着。
可街上人实在太多了,摩肩接踵的,一眼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,要在这么多的人里找一个人,跟大海捞针差不多。
他在街上转了快一个时辰,腿都走酸了,也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,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踮起脚尖往前看,看见河边围了一大群人,像是在看什么热闹。
他本来没什么兴趣,可经过的时候无意间往人群里瞟了一眼,脚步就定住了。
是她。
沈玉珠站在一盏走马灯下头,仰着头看那灯上画的小人转来转去,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纱映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。
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裙,发间簪了一朵绢花,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气。
采青跟在她身后,也仰着脑袋看灯,主仆俩看得入了神,没注意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。
景阿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两步,又猛地停下来。
他站在人群里,远远地看着她,心里头又欢喜又犯愁。
欢喜的是她果然来了,犯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去。
就在他犹豫的当口,河对岸忽然放起了焰火。
一簇一簇的火光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炸开,金灿灿的,银闪闪的。
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所有人都往河边涌过去看焰火。
景阿星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几步,等他稳住身形再抬头的时候,心里猛地一凉。
她不在了。
那盏走马灯底下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争抢掉在地上的糖人。
他环顾四周,到处都是人,一张张陌生的脸,没有一个是她的。
他踮起脚尖往河岸那边看,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。
人群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乱了起来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推搡,原本热热闹闹的灯会忽然炸了锅。
景阿星听见有人在喊“打架了”“有人落水了”,隐约还夹杂着几声男人的怒喝,是江湖人的口吻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来不及细想,逆着人流拼命往那边挤。
他力气大,一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,一边大声喊着“让一让”,硬是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挤出一条路来。
挤到河边的时候,他终于看见了采青。
采青被人群冲到了河堤边上,正急得直哭,一边哭一边四处张望。
看见景阿星的那一瞬间,她几乎是扑过来的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都劈了:“景公子!我家姑娘、我家姑娘被人挤散了,有几个人追着她往那边去了,我拦不住——”
“几个人?什么人?”景阿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。
“三个、三个男的,穿黑衣裳的,看着不像好人,有一个脸上还有刀疤。”采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们好像在追什么人,姑娘正好被撞上了,被他们当成追的那人带走了——”
景阿星松开她,拔腿就往她指的方向跑。
那条巷子越走越偏,越走越暗。
两旁的灯笼稀稀拉拉的,有的已经灭了,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。
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,到这里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景阿星追了两条巷子,拐过一个弯,猛地刹住了脚步。
前面是一条死巷,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根底下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杂物。
玉珠被堵在了墙根处,背靠着墙,身子微微发着抖,她的发髻散了一半,那朵绢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,淡粉色的衣裙上沾了污泥,裙摆湿了大半。
三个黑衣男人围在她面前,为首的那个脸上果然有一道疤,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,狰狞得很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。
“你们追错人了。”玉珠的声音发着颤,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站直了,“我不认识你们,也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,你们放我走,今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。”
疤脸男人嗤笑一声,歪着头打量她:“追错人?小娘子,你这一身衣料可不便宜,既然碰上了,不如陪兄弟们去喝一杯。”
旁边两个人跟着笑起来,笑得猥琐,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,格外刺耳。
玉珠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她退无可退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指节捏得发白。
她身子本来就弱,这一路被追得跌跌撞撞的,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此刻她靠在墙上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就在疤脸男人伸手要抓她的时候,一颗石子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地打在他手背上。
力道之大,直接把他整只手打得弹了起来,疼得他怪叫一声,刀差点脱手。
“谁?!”
景阿星从暗处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进月光底下,把自己挡在了玉珠和那三个人之间。
他的短刀已经出了鞘,握在右手里,刀尖斜斜指着地面,月光照在刀刃上,映出一道冷冽冽的寒光。
“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趁我还能好好说话,赶紧滚。”
疤脸男人捂着被打肿的手背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独身一人,胆子又壮了起来:“哪里来的毛头小子,也学人家英雄救美?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都交出来,老子兴许还能饶你一条命。”
景阿星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极短,一闪就没了,他的眼睛却比方才更亮了。
“好,那就不谈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就已经动了。
揽月阁的刀法以快着称,景阿星又是阁里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。
师父曾说过,这小子的刀是长在手上的,刀随心动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平日里师兄弟过招他留了七分力,可这一回,他没有留。
刀锋划破夜风,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。
疤脸男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,只觉得手腕一麻,刀已经脱了手,咣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紧接着膝弯又被重重一击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。
另外两个人回过神来,一左一右扑上来,景阿星连身都没转,反手一刀逼退了左边的,右腿横扫踢翻了右边的,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前后不过几息之间,三个大男人全倒在了地上。
景阿星收了刀,走到疤脸男人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只看得见他那双亮得不寻常的眼睛。
“我说了,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滚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,“下一次,我留的就不是手腕。”
疤脸男人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招呼着两个同伙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听不见了。景阿星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们不会再回头,这才收起刀,转身去看玉珠。
她还在那儿,靠着墙,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滑。她咬着下唇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吓的。
景阿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在她彻底滑倒之前扶住了她。
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衣裳,心头就猛地往下沉,她浑身都湿透了,衣裳冰凉冰凉的,贴在身上,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沈姑娘,”他半跪在她面前,声音很轻,“没事了,人走了。”
玉珠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,那双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她嘴唇动了动,可声音太轻了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冷……”
景阿星二话不说,解下自己的外裳披在她身上。
可他的衣裳也是薄的,披上去根本挡不了什么寒气。
他抬头四下一望,这条巷子又深又偏,最近的店铺都在两条街之外,她现在这副样子,根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
他忽然想起,穿过这条巷子,后头有个小庙。
那是座废弃的土地庙,他之前在这一带转悠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,庙不大,就一间破屋子,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他没有多想,弯下腰把玉珠打横抱了起来。
她轻得吓人,几乎没什么分量,隔着湿透的衣裳,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,呼吸又浅又急,额头上却烫得吓人。
景阿星心里又急又疼,脚下走得飞快。
小庙果然还在那儿,藏在几棵老槐树的后面,不仔细找还真发现不了。
门是歪的,勉强能关上。里头供着一尊缺了胳膊的土地爷,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地上倒是还算干净,角落里堆着些干草,大约是之前有乞丐在这儿住过。
他把玉珠轻轻放在干草上,转身把门关上,又搬了几块砖头抵住门扇,好歹挡住了外头的风。
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阖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着,嘴唇还是白得吓人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小得像一只落了水的幼兔。
景阿星知道不能再等了,她身上的湿衣裳必须弄干,否则就算不吓死也得冻出大病来。
他把角落里的干草拢成一堆,又从香案底下找到几块不知谁留下的火石,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打。
火星溅在干草上,腾地一下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他小心地拢着火,把能找到的枯枝烂叶都添了上去,火越烧越旺,小小的破庙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。
火光跳动着,把墙上那尊土地爷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做完了这一切,才顾得上去看玉珠。
她还躺在那里,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弱的轮廓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面颊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睡梦里也不安稳。
景阿星喊了她两声,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又没了动静,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几乎灼手。
她身上的湿衣裳不能再穿了,可他不能替她脱,那是轻薄,是趁人之危。
他把自己外裳脱下来晾在火边烤着,又把地上的干草往她身边拢了拢,让她躺得舒服些。
然后就在她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墙,把自己挡在她和门之间。
火噼里啪啦地烧着,把周围映得很亮。
此刻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,身边躺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姑娘,而这个姑娘还是他朝思暮想好久的人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浑身的血就往脸上涌。
“景阿星,你不要胡思乱想。”他在心里头狠狠地骂自己,可越骂越乱。
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,就在他耳边,像一片羽毛,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心尖。
他强迫自己去看那尊缺了胳膊的土地爷,去看墙上的裂缝,去看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看什么都好,就是别看身边的人。
可他的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。
她睡得很沉,大约是累极了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,她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露水。
她身上还是那件湿了大半的衣裳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,白得近乎透明,底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景阿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别开眼,心跳得擂鼓一样响,咚咚咚地撞着胸腔,他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,人家正病着,他倒在这里胡思乱想,简直不是人。
可那股子念想偏偏压不住。
他今年十七,正是一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年纪,平日里练刀练得筋疲力尽还好些,此刻安静下来,身边又是他放在心上想了几个月的姑娘,那股子躁动便像火苗一样往上窜,越想扑灭,烧得越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,可一吸气,闻到的全是她的味道。
那股淡淡的药香,混杂着河水的清冷气息,还有她身上自带的女儿家特有的幽香。
那味道很淡很淡,可对他来说却浓烈得像一坛陈年的酒,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不敢再闻了,又忍不住想再闻一下。
他凑近了她一些,小心翼翼地,她的发丝散在干草上,有几缕落在了她的脸颊上,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面颊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唇色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,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血色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,就再也移不开了。
他离她越来越近,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。
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,温热的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那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,钻进他的脑子里,钻进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里,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脸烫得厉害,连耳根带脖子都红透了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发了烧,比她还烧得厉害。
近了。
又近了。
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,那股香气越来越浓,越来越浓,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深水里,四周全是她的气息,铺天盖地的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果真,他就真的喘不过气了。
眼前忽然一阵发黑,天旋地转的,脑袋变得比身体还沉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一头栽倒在了她身边的干草上。
晕过去之前,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。
好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