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在老街开张的第七天,把修表铺的招牌擦亮了半边。
剩下半边他够不着,梯子让周伯借去修檐沟了。周伯自打那枚银戒指修好,隔三差五就往铺子里钻,今儿带把瓜子,明儿拎个热水壶,活像个来打卡的上班族。陆寻起初不习惯,后来发现,有个爱说话的老头守在柜台边上,比一个人对着台灯和座钟强。周伯如今把铺子当成自家客厅,每来一位客人,他都要在旁边点评两句,说这台灯是民国货,说那把校表仪当年全老街就这一台。陆寻从不拦他,渐渐还听进去了,从这些碎嘴子里,拼出了老街从前热腾腾的样子。
陆寻有时候坐着发呆,会想起被裁那天的自己。六年在互联网,他活在一堆词里,对齐、赋能、闭环、颗粒度,每个词都很大,落到人身上却很空。可进了这间铺子,词都变了,修好、补全、听见,每个词都小,却实实在在落在某个人身上。城市用优化把他推了出来,老街用一间铺子把他接住,他还在这慢慢学怎么当个手艺人。
这七天,铺子接了十一单。有修怀表的,有补搪瓷缸的,还有个姑娘拿来一支断了尖的钢笔,说她爷爷写的最后一封信就是用它的。陆寻碰那支笔时,看见一个老头伏在灯下,一笔一画写完,封好,又拆开,把两个字描了三遍。他没敢把这段记忆说给姑娘听,只把笔尖补好,递回去时多说一句,您爷爷写字的时候,手很稳。姑娘红了眼圈,走了。
系统面板时不时跳一下,匠心值从五涨到了三十七。陆寻大致摸清了规矩,修的东西越旧、念想越重,给的匠心值越多。座钟那个支线任务还挂着,让停摆的座钟重新走起来,他试过两次,齿轮锈死,不敢硬来,怕一镊子下去,把爷爷的念想修报废了。
开张第八天中午,麻烦自己找上了门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街口。老街窄,车进不来,下来的人只好步行。陆寻隔着玻璃门就认出了那身西装,秦越。
半年了。自从在那份《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》上签完字,陆寻以为这辈子跟秦越的交集就到此为止。没想到人会绕回老街来,还踩着几乎一样的皮鞋声,咔、咔、咔,和当年会议室里的节奏分毫不差。
秦越比上次见瘦了点,西装还是那套,领带却换成了酒红色,像是特意挑了条显精神的。他手里拎个锦盒,步子不紧不慢,目光先四下扫了一圈,像在评估一间待收购的店面。扫到招牌上那个褪了色的表字,他嘴角挑了挑,那种陆寻最熟的笑,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,又掺着点藏不住的嘲讽。
陆寻后来才知道,秦越今天来老街,其实是替一家文旅集团踩点。上头有个老街改造的项目,他负责前期评估,顺路看见修表铺的招牌,认出了陆寻的名字。他本想远远嘲一句就走,鬼使神差,脚还是迈进了门。
陆寻。秦越推门进来,风铃响得很不情愿,真在这修表啊。
秦总。陆寻没起身,手里的镊子没停,您这趟,是表坏了,还是人坏了?
秦越一愣,随即笑了,这回是真笑,被噎到的那种。还是这么贫。他拉开对面木椅坐下,把锦盒往柜台一搁,我听说你在老街接了你爷的铺子。本来当个笑话听。前两天老王说老街出了个能修旧物的神手,我一想,这不就是你吗?
他把神手两个字咬得极重,重到能听出里面的反义。
陆寻没接话。心里却凉了半截。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,在互联网三年,每次秦越露出这种笑,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,而上次的倒霉鬼,是他自己。可今天不一样,今天秦越笑着走进来的这间铺子,是他陆寻的地盘。
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轻轻一跳,像是嗅到了什么。检测到高牵念旧物邻近,提示对方携带物品蕴含强烈执念,可触碰核验。
陆寻瞥了眼锦盒。秦越顺着他目光,把盒子推过来。
不瞒你,秦越二郎腿一翘,我这趟是来还愿的。家传一块玉佩,传了三代,前阵子磕了道纹。你不是会修吗?你要能修好,我就白送你。反正你这破铺子,也缺件镇店之宝。
明摆着的下马威。秦越赌的就是,玉佩是家传,陆寻修不好,到时候当着老街邻居的面丢人,正好圆了心里那点当年被你顶了一句的不痛快。
陆寻差点笑出声。在互联网三年,秦越的每句为你好背后都藏着刀。如今这句白送你,刀更明显。
行啊。陆寻放下镊子,您先搁这,我看看。
秦越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,眉梢挑了一下。看归看,修坏了可别赖我。他起身拍拍裤腿,下午还约了人,明天这时候来取。对了,走到门口他回头,笑里带刺,修不好也没事,你这神手的名声,经不起一块玉佩的。
门带上,风铃比刚才更闷。
陆寻盯着锦盒,半天没动。
他伸手,指尖还没碰到盒盖,先触到一股说不清的滞。和周伯那枚银戒指不一样,银戒指一碰就涌出画面,温的,像有人伸手过来。这盒子里的东西,他感觉到的却是一股凉,一股假的凉,像塑料贴了层玉的皮。
他没急着开盖。系统面板又跳,建议开启鉴伪核验,消耗匠心值五,提示本能力为雏形,需在触碰中验证。
陆寻想了想,点了确认。
指尖落在玉佩上的瞬间,一股画面猛地涌进来,可这画面不对。没有老人的手,没有传家的温度,只有一间亮得刺眼的店铺,玻璃柜,价签,和一个声音,哥,这料子新,戴出去谁看得出来。然后是一张收据,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,品类栏清清楚楚写着,树脂摆件。
陆寻猛地缩回手。
他低头看掌心那块温润的玉,忽然有点想笑。秦越捧了半辈子的家传三代,原来是个现代树脂仿品,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。
系统面板平静地落下结论。鉴伪核验完成,结论非天然玉石,疑为现代树脂仿品。提示宿主可选择,当场拆穿,或留待对方来取时反将一军。
陆寻把玉佩轻轻放回锦盒。他重新坐回木椅,望向玻璃门外秦越远去的背影,想起那天那间会议室,想起那句轻飘飘的个人原因。忽然他明白系统为什么说反将一军,秦越今天不是来修玉的,是来修面子的,他要用陆寻修不好这件事,证明自己当年裁得对。可那块玉本身就在替陆寻说话,它根本不是玉。
陆寻把锦盒往柜台里侧推了推,和座钟并排摆着。一真一假,倒像这老街和秦越那个人,隔着一层玻璃门,各过各的。
陆寻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几天前这双手签的是解除劳动合同,今天这双手,碰一下锦盒,就摸穿了一块玉的底。他猛地觉得,秦越再怎么笑他修破烂,这双手现在比秦越的签字笔,更知道什么是真的。
陆寻重新把锦盒摆正,和座钟并排。倏地他有点期待明天秦越来取玉的样子。前几天在那间会议室,秦越用一句话把他优化了;明天在这间铺子,他要还秦越一块玉的真相。有些真相,得等该看的人自己凑上来,才显得疼。
秦总,他低声说,您这玉,我一定给您修好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