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的第三天,上午刚擦完柜台,门就被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推开了。
女人四十出头,眉眼很急,塑料袋里塞着个铁皮八音盒,漆掉了一半,盖子凹了一块。师傅,这还能响不?她把八音盒放台上,我闺女小时候的,她下周要飞加拿大了,走之前说想再听一次。
陆寻接过八音盒。铁皮凉,铰链锈住,盖子掀不开。他指尖刚贴上漆面——
画面涌进来。
一个小姑娘,扎羊角辫,坐在门槛上转这个八音盒,叮叮咚咚的调子跑得不成调,她妈在灶台边笑,说你别转那么快。后来小姑娘长了个儿,八音盒搁进了抽屉,偶尔拿出来擦灰,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,摆在新房床头。再后来,画面跳到去年,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妈把八音盒塞进她包里,说带着,想家了就听听。姑娘红了眼,没接话,转身进了安检。
是母亲最放不下的那一刻。陆寻回神,指腹还贴在漆面上,喉咙有点发紧。
能修。他说。
铰链用除锈剂泡开,凹陷处用小锤垫着布一点点顶回来,发条上紧,齿轮对位。八音盒一声开了盖,陆寻轻轻一拧发条——
叮,咚,叮咚。
调子还是当年那首跑调的儿歌,铁皮喇叭里漏出点破音,可女人听了,眼眶一下子湿了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听,听到第三遍,才伸手把八音盒拢进怀里,像拢住一个已经长大、快要够不着的孩子。
谢谢您。她声音哑了,我闺女总说我老舍不得。可有些东西,不是舍不得扔,是舍不得不记得。
陆寻把八音盒装回塑料袋,又多垫了层气泡膜。记得就好。他说。
女人走后,陆寻对着台灯坐了会儿。那首跑调的儿歌还在他耳朵里转,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八岁,连个像样的爱好都没有,日子全耗在公司的对齐、赋能、闭环里。可今天,他让一个母亲听见了女儿小时候的声音。这活儿,好像比他想的有分量。
周伯准时来了。自打那枚银戒指修好,这老头把铺子当成了自家客厅,今儿带把瓜子,明儿拎个热水壶,活像个来打卡的上班族。他往木椅上一坐,看见陆寻对着座钟发呆,乐了:你爷爷当年也这样,对着这钟能看半天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看钟,是在跟里头那个人说话。
陆寻来了兴致,问:里头那个人,是谁?
你奶奶。周伯说,你爷爷年青那会儿,你奶奶走得早,他一个人拉扯你爸,夜里就对着这钟说话,说今天老街谁家添了娃,说钟该擦油了。钟不答应,可他乐意说。后来你爸长大走了,他还是对着钟说。这钟啊,装着他们家几十年的话,比你家那部电话装得多。
陆寻没接话。他这两天试过好几回,想让座钟走起来,可每次指尖碰到钟摆,涌进来的画面都断在爷爷那句铺子在,根就在,再往下就黑了。系统给的支线任务还悬着,匠心值停在 5,半天没动。
下午来的是个老爷子,拿块怀表,说走了三年,想让孙子听见它响。陆寻摸上去,看见老爷子年轻时在厂里加班,怀表是师傅临退休送的,表盖里夹着张全厂合影。老师傅走那天,把表摘下来塞他手里,说带着,想哥几个了就听听。老爷子攥着表,在车床边又干了二十年,表蒙子磕裂了也没舍得换,说裂了才像自己。
陆寻花半小时校好游丝,换了新的表蒙,怀表走起来。老爷子捧着表,手直抖,凑到耳边听了半天,说够本了,这辈子够本了。临走前他回头,看见柜台上的座钟,咂了咂嘴:这钟跟你爷爷那台一个样。他当年也常来我们厂送检表仪,手巧得很。陆寻一愣——他竟不知道爷爷还跟这片厂子有过往来。
一天三单。陆寻发现,自己越修越顺,系统面板跳得越勤,匠心值从 5 爬到 17。可他高兴不起来——每修好一件,他就更清楚一件事:这些旧物里头装的,全是活人咽下去、没处说出口的话。
傍晚上,门又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来岁,头发抹得齐整,手腕一块表比陆寻这铺子还值钱。他扫了眼满墙工具,目光在座钟上停了停,笑容很职业:老板,听说您这儿什么老物件都能修?
看东西。陆寻说。
男人从公文包里摸出个锦盒,推到柜台上。里头是枚玉牌,青白玉,雕着缠枝,边角有旧磕痕。陆寻刚要伸手,系统面板跳了一下,又灭了——像是碰到了什么,却没接上。
这玉,男人说,我收来挺久了,想问问,里头有没有故事。您这种老师傅,一眼就能看出来吧?
陆寻的手停在半空。不对。
一般来修东西的人,问的是能不能修值不值,没人一开口就问里头有没有故事。而且这男人的眼神,不在玉牌上,在陆寻脸上——像在打量他能不能什么。
普通老玉,陆寻收回手,磕过,不值钱,也没什么好修的。
男人笑意淡了点,没纠缠,把玉牌收回去。那打扰了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老板,以后有稀罕老物件,可以找我。价钱好商量。
门带上,风铃晃了晃。
陆寻盯着那男人消失的街角,后背有点发凉。他刚才没敢碰那枚玉牌——不是怕修不好,是怕一碰,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那男人的做派,不像收古董的贩子,倒像在找什么人,或者找什么东西的。
他想起来,系统面板在男人掏出玉牌时跳了一下又灭了,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。从前他碰旧物,画面都是顺顺当当涌进来的,唯独这枚玉,碰上去是空的,却又不是真空——底下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抽走了,留个壳子。
陆寻把柜台擦了一遍,可那股凉意没擦掉。他想起周伯说的,爷爷守这钟,守的是一整条街的人。可要是有人专盯着这些下手呢?
他扭头看座钟。钟摆还垂着,裂缝里的金边在灯下泛着光。系统面板安静地悬着,支线任务还挂着:让停摆的座钟重新走起来。
陆寻忽然觉得,这间铺子要修的东西,远不止旧钟表。
他摸出手机,在待办里又加了一条:查清楚,那西装男到底是什么人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