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海峰第一次看见祁同伟当众推翻自己定下的方案。
联合组的人重新回到会议室,早餐还没来得及收,桌上多了城南货场的平面图和属地刚送来的客流情况。
周正明进门便问:“为什么暂停行动?”
“交接地点变了。”罗海峰说。
“目标没变,货物也没变。只是换个点位就要全盘重来,万一对方继续更换地点,我们难道一直停工?”
“城南货场白天人流量极大,上千人进出,环境太杂。”
“恰恰是人多眼杂,嫌疑人警惕性才会最低。”
祁同伟抬手,止住两边继续争:“谁能保证现场绝对不会发生冲突意外?”
“没人能百分百保证。”周正明接得很快,“办案本就没有绝对稳妥。等所有风险都排查干净,嫌疑人早就跑了。”
祁同伟指着图上的货车:“可我们目前根本无法判定,露面的人是不是真正的接货核心。”
周正明把平面图转过来:“先暂扣涉案货车,锁定物证,接货人事后可以循线追查。”
“货物是否到位、何人负责接货、周边潜伏多少无关人员,全都不明。”祁同伟指着最新记录,“这种局面贸然推进,算不上果断处置。”
“那你觉得这是什么?”
“是赌现场风险,来弥补侦查判断的漏洞。”
周正明沉着脸坐下。
属地负责人汇报,城南货场并非最终落点。联系人只临时租用一块装卸区,时间也没有完全确定。货车已进入临江范围,但尚未与联系人汇合。
罗海峰问:“能不能先行控制涉案货车?”
“可以。”祁同伟说,“但控制之后呢?”
“只要车上查获涉案货物,我们就握有核心物证。”
“司机是否知情货物真实用途?接货人是否会现身?幕后团伙还有多少人员留存?把强行控车的利弊得失全部梳理清楚。”
罗海峰在本子上写了几项。写到最后,自己先摇头:“只能锁定运输这单一环节,碰不到核心线索。”
“那就权衡清楚,这部分价值值不值得现在冒险出手。”
临江市局副局长许国安从现场指挥车接入会议。他那边雨声很大,说话时不时被电流盖住。
“祁厅长,货场周边已经按要求核查完毕,但商户无法全部清场。我们的人长期潜伏在内,暴露风险会持续升高,是否先撤回一部分警力?”
周正明立即问:“一旦撤防,目标突然启动交接,谁来补位盯控?”
许国安没接周正明的话,只继续向祁同伟汇报。
祁同伟说:“按许国安的判断撤防。保留足以锁定目标动向的最低值守力量,其余人员全部退出人群密集区域。”
“祁厅长。”周正明道,“你这是主动放松管控。”
“我是在缩减现场风险人群。商户、普通群众、我们的办案民警,都要兼顾。”
电话里的许国安应了一声。几分钟后,现场回报人员已经分批退出,没有引起目标注意。
罗海峰在风险表上添了一笔。撤人意味着真有突发变化时,他们未必来得及抓住所有对象;不撤,则意味着一旦现场失控,更多无关人员会被夹在中间。两种结果都不漂亮,只能选更能承担的一种。
周正明敲着桌面:“祁厅长,你昨晚态度完全不同。昨夜你笃定北平码头风险极高,坚持隔离群众、静待目标进入可控范围。如今对方只是换了交接地点,你反倒连货车都不敢动了。”
罗海峰也看向祁同伟。
这正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。
昨晚的厅长像是对北平码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,方案中的每个位置都绕着那里展开。如今地点一换,他却把自己最坚持的东西全撤了。
祁同伟看着图上的标记:“昨夜的判断,依托的是昨夜的线索。今日情报更新,方案自然要同步调整。”
“如果昨晚的判断本身就是错的呢?”周正明追问。
“错了就认。”
“临时调整行动、贻误战机,这个结果你也认?”
“我认。”
祁同伟把昨晚签过的方案拿起来,当着众人的面划掉执行时间。
“方案是用来落地实战的,不是给签字领导保全颜面的。”
祁同伟把执行时间整行划掉,在旁边补上姓名和作废时间。
罗海峰望着那道墨线,心里原本那点疑虑忽然落了下去。
他见过不少领导临场改方案。有人把变化说成早有预料,有人让下面补一份情况说明,证明原方案其实没有错。祁同伟只是把自己签过的那一页作废,重新问证据到了哪里。
联合组开始重排信息。
南河补交的材料证明,出库物料与申报品类不符;汉东查到的付款链则指向城南联系人。属地外围核查发现,联系人没有进入货场,而是让货车继续等待。另有一辆此前未出现的商务车在附近短暂停留,车上人员身份尚不明确。
“对方也在试探。”罗海峰说,“试探货场周边是否布控、是否安全。”
周正明问:“我们还要再等多久?”
祁同伟说:“等到接货交易关系做实,或是群众密度降至风险可控。哪个条件先达成,就按哪个执行。”
“万一两个条件都达不到?”
“那就果断控车止损,接受仅能锁定运输环节证据的结果。”
周正明看着方案上的两种结果,没再追问。罗海峰把选择写进了行动意见。
午后,货场开始下雨。许多商户提前收摊,原本拥挤的装卸区渐渐空下来。货车却仍没有动。
等待拖到下午,现场的情绪比上午更紧。有人怀疑目标已经察觉,有人建议干脆放弃接货人,只取现有证据。许国安每隔二十分钟报告一次,后来连声音都哑了。
罗海峰关掉话筒:“厅长,再这么耗下去,基层队员容易心态紧绷、自我内耗。”
“安排各组轮换就餐休整。若无突发异常,禁止重复上报无变化的冗余情况。”
“您不怕队员松懈下来,错失战机?”
“人长时间紧绷,真遇突发状况反而反应迟钝。让许国安停掉所有无效汇报。”
指令传下去后,会议室安静了近半小时。没人再靠连续电话证明自己正在工作。墙上的图没有变化,人的呼吸却慢慢稳了。
罗海峰守着电话,咖啡喝了三杯。第三杯还没放下,属地传回消息:城南联系人终于出现,却没有靠近货车,只和商务车里的人短暂见面。
“身份核实清楚了吗?”
“联系人身份已确认。商务车内两人正在比对信息,其中一人疑似关联南河另案线索。”
周正明立即站起来:“立刻传送现场影像。”
几分钟后,南河的联络员认出其中一人。此人在源头企业异常订单中使用过假身份,已经被他们追了两个月。
周正明看完确认材料,转向祁同伟:“现在证据够充分了吧?”
“接货交易的实质关系,落实了吗?”
“商务车上的人,就是供货上家。”
“这只是我们的推断,不是实证。”
“有真实身份、异常订单、现场会面,还缺什么实证?”
罗海峰插了一句:“还差他与涉案货物的直接关联证据。”
这一次,周正明没有反驳。
傍晚前,货车终于接到新的指令,驶离货场,进入一处停止经营的运输站。商务车随后出现,联系人也跟了进去。属地核查确认站内没有普通商户,周边群众已经疏散到安全距离。
联合组等待的最后一项关系也落了下来。
罗海峰把更新后的行动意见递给祁同伟。纸上的依据、对象、现场条件和各单位职责都写得清楚。
“厅长。”
祁同伟逐页看完,在最后签下名字。
“按全新方案,即刻执行。”
周正明拿起电话,走到门边又回头:“祁厅长,万一过程再出变数,还要停吗?”
“有变数,就立刻暂停。”
“都到行动临门一步,也照样停?”
“该停之时,绝不犹豫。”
周正明看了他两秒,点头走了。
罗海峰收起文件时,看见祁同伟的手还压在旧方案的签名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厅长?”
祁同伟松开手:“通知现场,行动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