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省协调会设在临江市公安局。
南河省的人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,带队的副厅长周正明进门后先看座位牌。看见祁同伟坐在主位右侧,他把公文包放下,问接待人员:“今天谁主持会议?”
临江市局长答:“部里协调员主持,两省共同汇报案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正明淡淡开口,“我还以为案子一过省界,主办权也跟着换人了。”
声音不高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罗海峰脸色当即不好看。祁同伟却翻着南河新送来的材料,像没听见。
会议开始后,南河先汇报。他们从源头企业查到异常订单,又盯住运输车辆,前面的工作确实做得扎实。可讲到货物进入汉东以后,材料突然薄了,只剩“建议属地立即控制相关人员”。
部里协调员问:“具体控制对象和执法依据是什么?”
周正明回应:“涉案车辆、收货企业以及全部关联人员都在汉东境内,具体目标需要属地落地核实。南河前期已经把所有线索同步到位。”
罗海峰翻开话筒:“昨晚我们核查出的付款公司疑点、企业停产资质、临时仓储线索,都是汉东落地摸排的成果。而贵方掌握的货物总量、真实出库时间、随车人员信息,案卷里一概没有记录。”
周正明看向他,语气带几分不悦:“罗总队长这是当众跟我们索要案卷?”
“联合侦办互通线索、共享案卷,本就是分内事。”
“部分线索仍在核实阶段,暂不适合同步。”
“未核实的线索可以明确标注,不能单凭一句案情紧急,就让我们盲目抓人处置。”
会场里的记录员停了一下,又继续敲键盘。
周正明拧紧杯盖,看向祁同伟:“祁厅长,汉东如果觉得抓捕条件尚未成熟,可以直接明示。后续一旦出问题,我们也好向上级交代,没必要一边承接协查任务,一边挑剔线索漏洞。”
祁同伟这才抬眼:“周厅长,线索没有问题,只是不够完整。”
“侦查工作,本就是从线索残缺到完整闭环的过程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坐在这里补齐短板,不能单凭催办压力贸然行动。”
周正明靠回椅背,语气强硬:“涉案目标随时可能转移。再多拖延一天,一旦货物流失,联合组必须在会议纪要中注明延误责任。”
“如今仓促接触目标,要么惊动嫌疑人、导致货物流失,要么现场引发伤亡,今日所有指挥、执行记录,都会永久留存案卷。”
“汉东属地办案,现场责任自然由汉东全权承担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。
罗海峰冷笑一声:“线索两省共有,功劳归源头单位,出了事故却由汉东担责。周厅长的分工,分得真是分明。”
部里协调员敲了敲桌面:“罗海峰,注意会议措辞。”
“我服从纪律。”罗海峰轻关话筒,“麻烦将周厅长刚才的原话,完整记录在案。”
记录员的手又停住了。
周正明脸色沉了下来:“我说的是现场指挥权责划分,绝非推诿责任。”
“那就只论权责。”祁同伟将分工表推至桌中,“源头核查、出库取证由南河负责,汉东负责省内落点排查、涉案人员摸排与现场处置。两省各派联络员入驻联合组,同步原始案卷。行动时机,由联合指挥组结合证据与风险统一敲定。”
周正明扫了一眼表格,语气带着质疑:“看着面面俱到,真到落地行动,多人共同签字,最后就是无人担责。”
“这套调整方案由我提出,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。”祁同伟神色平静,“功劳大小,以最终抓捕成果、核心证据为准。案子未结,没必要提前排位争功。”
对面几名南河干部同时抬起头。
周正明盯着祁同伟,片刻后开口:“祁厅长这话,倒像是我们专程过来争抢功劳。”
“您进门第一句便追问主办权归属,我只是顺着你的顾虑回应而已。”
临江市局长低头喝水,杯沿遮住了嘴。
部里协调员没有笑。他把分工表拿过去,一项项确认。周正明在同步原始材料上仍不肯松口,称部分技术线索涉及其他案件。
祁同伟没有逼他公开全部,只要求把与当前目标有关的时间、对象和结论来源交给联合组,并标明哪些未经核实。
“我们不干涉贵方其他案件的侦办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用一句‘另案掌握’,让汉东独自承担现场风险。线索核查到哪一步,就如实标注,不能会上言之凿凿,会后又改口仅供参考。”
周正明翻了几页材料,最终在分工表旁边写下补充意见。
“中午之前,同步全部材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行动不能再拖延。”
“证据齐全、现场条件达标,我们绝不拖延一秒。”
部里协调员又追问了一遍现场指挥关系。周正明坚持南河应当派人进入核心指挥组,罗海峰担心两套命令落到一线。
双方僵持时,祁同伟把临时方案上的“共同指挥”改成了“联合研判、属地指挥”。南河参与每次判断,也能把不同意见写进记录;现场口令只从临江一条线下达。
“说到底还是汉东说了算。”周正明蹙眉反问。
“若是案情流转至南河地界,现场指挥权也全权归你们。”祁同伟正色道,“两省领导可以在会议室博弈磋商,但绝不能让一线执行人员,在作战指令里左右为难。”
部里协调员拿笔在改动处画了圈:“以此方案执行。周厅长的不同意见,保留记入会议纪要。”
周正明看了一眼那行字,最终没有再争。他在意主办权,祁同伟给了南河完整的研判席位和署名,却没拿一线指挥去换表面团结。这种让步不热情,但能用。
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散会时,双方没有握手,也没有继续吵。罗海峰抱着材料追上祁同伟。
“厅长,他刚才分明就是想把现场风险和责任全都甩给我们。”
“他也怕辛苦数月的线索,最终断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怕归怕,也不能刻意克扣关键材料。”
“确实不能,所以我们逼他补齐同步。”
“您还替他说话。”
祁同伟停在楼梯口:“我不是替谁辩解。你要记住,他不是专程来给我们添堵的。南河深耕数月,案子一过省界,换谁都会怕辛苦打拼的成果被人截走。把这份顾虑制度化进分工里,远比会上争执斗气有用。”
罗海峰闷声道:“我刚才没跟他争吵。”
“你刚才那番话,差点让记录员单独给你开一页纪要。”
“他那句推卸责任的话,本就该如实记录。”
“确实该记。”祁同伟说,“所以我全程没拦你。”
周正明从后面下楼,听见最后一句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祁厅长。”
祁同伟回头。
周正明把一只文件袋递给他:“这是会上没有展开细说的源头企业笔录摘要。涉及其他案件的人名已经做了遮挡,所有和这批货物相关的内容都在里面。”
罗海峰接过来翻了两页:“刚才会上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“会上拿出来,是被你们逼迫妥协;现在主动交付,是南河正规补给联合组的材料。”周正明看了他一眼,“罗总队长,材料可以移交,我们也得回去给单位一个交代。”
“就为这点脸面,硬生生多吵了半个小时?”
“不把材料交接、权责归属写清楚,今天这份文件谁接收、后续缺页谁负责,都没有追责依据。”
周正明没有再跟他争,只对祁同伟说:“原件我中午前按约定送到联合组。这份摘要先给你们参考,省去重复核查的功夫。”
“多谢。”祁同伟说。
“不必。案子若是在汉东断掉,对我们南河也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他先往门外走。罗海峰望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早拿出来,会上根本不用吵这么久。”
“不吵这半小时,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线,我们也不知道他愿意让步到哪一步。”祁同伟说,“这场博弈换来的共识,才是真正落地的规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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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刚走到一楼,联合组的电话追了下来。
南河补来的出库记录显示,原定明晚进入汉东的最后一批货,已经提前发出。汉东外围核查也发现,临时仓储的联系人取消了北平码头安排,转而联系城南一处农副产品货场。
罗海峰把电话按在耳边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交货时间提前了至少十二个小时,交接地点也彻底更换了。”
祁同伟没有说话。
上一世的记忆里,接触发生在夜间,地点是北部旧货场。那里偏僻、空旷,却因为行动仓促出了人命。
现在时间和地点同时变了。
城南货场白天有商户、装卸工和来往车辆,人比北平码头多得多。
罗海峰问:“还按昨晚制定的方案执行?”
祁同伟接过电话,沉声吩咐:“通知联合组,原行动方案即刻废止。全员根据最新情报,重新部署工作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厅长,南河的同志还在反复催促落地行动。”
“让他们的催促留在会议室。”祁同伟语气坚定,“方案已经滞后失准,就算呼声再大,也不能盲目执行错误计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