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场在主场。
下午四点开球,馆里坐的人比前两场多一点。
看台东边那一片举着旗子,蓝底白字。
他热身的时候看了一眼——校队的人来了,赵国安带队,坐得很齐。
程功坐在最边上,脚边搁着一个纸袋,看见他就举了举。
热身还剩十分钟,刘助教从后头过来,把他叫到边上。
“今天你上。”刘助教说,“什么时候上,上多久,你别问我。我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上去干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刘助教说,“想不明白就别上去。”
第一节是外援的。
拉米扎纳一上来就盖了一个,然后在篮下连着要球,砸进去两个。
对面两个人夹他,他把球分出来,外线又是三分。
那十几分钟里,球基本没落到他手上。
他坐在替补席上,脖子上搭着毛巾,看拉米扎纳怎么要位——那人不着急,先在罚球线附近站两秒,等防守人走神,再一屁股顶进去。
第二节还剩四分多,刘助教点了他。
他上去第一件事是抢篮板。
对方那个内线卡在他前面,他没去抢位置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绕了一圈,从另一侧顶进去,把那个人卡在身后。
球弹起来的时候,拉米扎纳从他头顶上把球摘了。
下一个回合他抢了一个断。
对面在弧顶做手递手,他看的是接球人的腰,球一出手他就往前挪了一步,球正好到他手上。
他自己没带,往前一甩,给快下的队友。
再下一个回合,他在弧顶叫了个挡拆。
对面的大个子往外踩了一步,他没等,球从那个人腋下击地送进去,拉米扎纳跟着就是一个。
半场他打了三分钟。
下来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,他自己去筐里拿了瓶水。
第三节他被留在场上。
有一回他从底线兜出来接球。
接球那一下他本来是要传的,手都抬起来了,抬到一半发现对面两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球,他身后的底线是空的。
他把球收回来,一步跨进去,上篮。
两分。
这是他这四场季前赛里的第一分。
进完球往回跑,他听见程功在看台上喊了一嗓子。
喊的什么他没听清,反正那一片在笑。
王刚趁一个死球,从后头走到他旁边。
“小汪。”王刚说,“等会儿我下去歇,你自己数着点,别让节奏掉。”
这是队里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。
以前是“那个大学的”,后来是“那个跟着练的”,再后来是“哎”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王刚下去以后那两分钟,场上是真乱。
两个内线在外头要球,谁拿到都往里凿,一圈人挤在三秒区。
他在弧顶把球要过来,运了两下,没往前走,抬手打了个手势,让两个人拉开。
那一回合他们什么都没打成,但二十四秒没丢,退防也退回去了。
场边鞠指导喊了一句:“就这么打。”
第四节分差拉开了,两边都开始换人。
还剩一分多,他们在进攻,球转到他的底角。
他接到球的时候,对面的人被挡在罚球线那边,没人扑过来。
他抬手了。
抬到一半,他把球放下来。
弧顶上站着一个年轻的,跟他一批进队,这几场一分钟都没上过。
他把球横着推过去。
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,出手,三分进了。
替补席上炸了。
有人跳起来,毛巾扔得到处都是。
那个年轻人被自己队的人抱住脑袋,笑都笑不出来。
球打完,赢了十四分。
他这场上了八分钟,两分,三次助攻,两次抢断。
刘助教的本子上写的是:上场八分钟,队里净胜十二分。
更衣室里最热闹的是外援那一头。
拉米扎纳拿了三十多分,进门就把矿泉水拧开,往自己头上浇。
翻译在旁边喊“地板地板”,他还是浇。
老周从旁边过,说了一句:
“他明天要是发烧,队里算工伤。”
娄延东坐在自己位置上解鞋带,解了一半,抬头说:“今天晚上这场,节奏是我带起来的。”
老周说:“三分是你投的,节奏是人家带的。”
“谁带的。”
“你问小汪。”
娄延东看了汪德发一眼,没说话,把鞋带解开了。
老周把两条毛巾扔进筐里,走到他这边。
“明天去队部。”老周说。
“嗯。”
“穿件干净的。”老周说,“别穿拖鞋。他们看人先看鞋。”
“就一双鞋。”
“那就擦擦。”
鞠指导是在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过来的。
他站在汪德发面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“你今天上了八分钟。”鞠指导说,“你自己觉得你干了什么。”
“卡位,出球,抢了两个。”
“对。”鞠指导说,“这就是我们要的。”
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“队里不缺能得分的人。”鞠指导说,“得分的人我们有两个外援,有娄延东,有王刚。缺的是什么人,你知道吗。”
汪德发摇了摇头。
“缺的是上去不失误、把节奏稳住、把该喂的人喂到的人。”鞠指导说,“这话不是夸你。这三样,你现在只做到一半。第三节我们丢的那几个球,有两个是你换防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鞠指导说,“说好听的没用。”
他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。
“今天有一个球,你没投。”
汪德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。
“你不投,是对的。”鞠指导说,“但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抬手。”
晚上回宿舍,他把面板调出来。
【季前赛奖励:主场热身赛·出场。属性点+15】
【属性点余额:187】
他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。
这些点他没动,攒着。
攒到名单那天,一次算完。
程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。
“你那个正负值我算过好几遍。”程功说,“我跟你说,这东西能吹。我给你编了三个版本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版本一:他在场上的时候,球队赢了十二分。版本二:他一下场,球队就开始瞎打。版本三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“版本三才是最好的。”程功说,“版本三是:全队第二高的是谁我不知道,反正肯定不是他。”
挂了电话,汤圆从桌子那头问了一句:“你今天得分了吗。”
“两分。”
“两分也是分。”汤圆说,“那你明天是不是就签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签了,你得请客。”汤圆翻开本子,“我们上次算过,庆功宴的底线是三十二块。”
兽兽从电脑那边转过来:“哥,你明天带我去呗。”
“不让带人。”
“那我就在门口站着。”兽兽说,“我又不进去。”
“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。”
“看。”兽兽说,“我就看看队部什么样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国安在校门口等他,手里拎着昨天那个纸袋。
“昨天本想给你的,没找着机会。”赵国安把纸袋塞过来,“学校让填的。”
他打开看。
里头是一张表,表头印着《学生社会实践活动登记表》。
“实践活动。”他说。
“你填。”赵国安说,“填完我拿去盖章。你今年这个,学校得有个说法,不然你学籍那边不好看。”
“我在队里训练,算实践?”
“怎么不算。”赵国安说,“你写:参加省级职业队训练。字数够,老师就批。”
汪德发把那张表捏在手里,纸有点硬。
他把表折起来,夹进包里。
那件在客场叠好的训练服还在包最底下压着——前胸有字,背后是空的。
当天傍晚他还是去了馆里。
训练结束,他洗完澡出来,刘助教站在走廊口,手里夹着东西。
“明天上午,”刘助教说,“到队部来一趟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。”刘助教说,“别迟到。别带人。”
回宿舍他把那双鞋拿出来擦了。
鞋面擦了,鞋边也擦了,鞋底刷不掉的地方,用指甲抠了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