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在外地,大巴开了六个钟头。
老周上车就睡,睡到第二次停车才醒,睁眼第一句话是问到了没有。
“快了。”
“这地方我来过。”老周贴着玻璃往外看,“来过三回。”
“赢了几回。”
“输了四回。”老周说,“有一回输得比较长,算两场。”
车里笑了一片。
汪德发坐在最后一排,腿伸不直,膝盖顶着前排椅背。
他把鞋脱了,脚搁在包上。
鞋垫是上礼拜刚换的,汤圆算过,说一场球能磨掉两块钱。
到地方是下午。
馆比济南那个小,顶棚低,灯少了两排。
踩场的时候他试了一下,从一个底线跑到另一个底线,十四步。
济南那个馆是十三步半。
“馆小。”老周说,“小馆里投出去的球,看着都比平时近。”
“那是不是好投。”
“你自己试。”
他试了。
没近。
赛前二十分钟,刘助教把要上场的人叫过去,说了三句话。
“他们那个小外援,挡拆以后爱往里走。”刘助教说,“别追他,站他前面。”
“还有,别在弧顶停球。”
散了以后,老周从他旁边过,低声来了一句:“他们那个四号,你看他的手。”
第一节他坐在场边,看那个四号的手。
第二节还剩五分多,刘助教喊了他一声。
他上去站到对方后卫面前。
那人比他矮半个头,胳膊粗,接球之前先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,让他觉得有点不对。
他的第一次触球在进攻端。
他照自己的习惯往右侧四十五度走,那是他最顺的一条线,接球、看内线、或者自己往里压一步。
他走到一半,对方的前锋已经站在那个落点上了。
没道理。
他还没接到球。
他把路线改到弧顶。
球传过来,他往里看,内线有人,高吊那条线也在。
他犹豫了半秒,还是把球塞了进去。
对方的手先到。
球被断了,对面打反击,两分。
场边没什么声音。
他往回跑的时候,听见对方那个小外援跟队友说了一句中国话,说得很别扭:“别让他抬头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有停下来想。
第二个球来得更难受。
他在底线附近接球,对方没贴他,退了半步,把中路让出来,把底线那条路堵死。
他往中路走,走了两步,第三个人过来了。
夹击。
他抱着球转了半圈,找不到线。
球出手的时候已经被摸掉,裁判的哨没响。
二十四秒。
这一下他被换下来了。
他走到替补席边上,没人说他。
老周把毛巾扔过来,他接住,坐下,把毛巾盖在头上。
半场回更衣室,他走在最后。
走廊里有人在后头说话,说的是自己队的事,他没听清,也没回头。
巩指导站在更衣室门口,等人都进去了才开口。
“你上来那五分钟。”巩指导说,“是想赢球,还是想让人知道你来了。”
“……想赢。”
“想赢的人不会连着两次把球交给对面。”
汪德发张了张嘴。
“他们研究你了。”巩指导说,“你看过他们吗。”
屋里静了。
他站着,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。
“……看了一点。”
“看了一点。”巩指导重复了一遍,转身进去了。
半场他坐在最里头那个位置,脑子里把两个球过了一遍。
第一个球不是他贪,是那条线他走了两年,走到不用想。
第二个球也不是他贪,是别人让他走的。
他忽然想起上一场那个人退他两步的样子。
那时候人家只知道他一件事:这人可以放。
现在人家知道他一堆事。
第三节还剩六分半,刘助教点了他。
“再上去试试。”
他上去。
第一个回合,球又到了他手里,还是弧顶,右边那条线还是有人等着。
他这次没走。
他把球往左手带了一步,转身,横着推给了底角。
娄延东在底角站着,脚没动,手一抬。
三分进了。
娄延东往回跑的时候,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,很轻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个回合他没碰到球。
他在弱侧给老周做了个背掩护,老周顺下去,接球,造了个犯规。
第三个回合在防守端。
对方那个小外援借掩护往里走,按刘助教说的,他没追,退了半步,站在前头。
球转向底角的时候他动了。
他不是扑向接球的人,他扑向那条球路,脚先站住,手伸出去,把球拨了。
球滚到边线附近。
他自己扑上去捞住,扔给前面的队友。
快攻,两分。
场边有人拍手。
他回头看了一下,拍的是队里那几个替补,还有老周。
老周拍了两下,把手插回兜里。
第四节他还上了两分钟,跟丢过一次人——老周喊了一声暗号,喊的是“关后门”,他听成了“换”,往另一边挪了一步。
对方从后门切进去,上篮没进,球被后面跟上来的人补了进去。
死球的时候老周走过来,压着声音说:“关后门是让你堵底线,不是让你走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老周说,“别让我喊第二遍。”
那场球赢了六分。
他打了十一分钟,一分没得,两次失误,一次助攻,一次抢断。
赛后回酒店,管药的老头在走廊上截住他,扔给他一卷胶布。
“你这个月用掉的,”老头说,“比全队加起来都多。”
“我缠得多。”
“你缠得多,是因为你老往地上扑。”老头说,“省着点,这卷是最后一卷。”
房间里老周在泡脚。
汪德发把面板调出来。
【季前赛奖励:客场热身赛·出场。属性点+15】
【属性点余额:234】
前两场攒下的点,加上这一场,一共二百三十四个。
他看着那串数,先把最疼的几行挑出来。
被人家研究过一场,他大概知道自己缺在哪儿了:人家敢退他两步,是因为他投不进;人家敢夹他,是因为他一进死角就出不来;人家敢让他往中路走,是因为那条路本来就是给他铺的。
【投篮·三分:69 → 70(+1,耗点 10)】
【组织·控球:63 → 64(+1,耗点 7)】
【组织·传球:69 → 70(+1,耗点 10)】
【防守:69 → 70(+1,耗点 10)】
【防守·横移:78 → 79(+1,耗点 10)】
【防守·抢断:79 → 80(+1,耗点 15)】
六个地方,一个地方一格。
他没往下多按。
他刚想关,上面那行动了。
【综合评分:68 → 69】
【属性点余额:172】
六十九。
他关了面板。
剩下的一百七十二个点他没动——名单还没下来,等那道门开了,他一次算完。
第二天早上,他们在酒店门口等车。
他回房间收东西,把柜子里那件训练服叠起来。
训练服是队里发的,前胸印着队名,背后是空的。
老周的名字在背后,九号的名字在背后,他背后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衣服叠成四方块,压进行李袋最底下。
回济南是下午。
他回了趟学校,宿舍里三个人都在。
程功在桌边写纸,汤圆在算账,兽兽在打游戏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程功说,“我给你列的东西你看了没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随队用品清单。”程功说,“毛巾两条、内衣三件、指甲刀一把、名片一盒。”
“名片我带了一盒。”
“你别光带。”程功说,“你得往外发。”
汤圆从桌子那头抬头:“发出去一张,一块二。”
“什么一块二。”
“印名片一块二一张。”汤圆说,“发出去没人要,就是扔钱。”
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名字存的是珂珂。
“我们宿舍八个人。有一个也打球,说她高中校队的。”
他回了一句:“哪个学校。”
过了一会,她回:“不告诉你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笑了一下。
兽兽从电脑那边转过来:“哥,你现在是不是能上电视了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签了没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兽兽转回去,“那等你签了,我再跟人说我是你室友。”
周日上午他去馆里。
训练结束,他在器材间还球,出来的时候刘助教正在门口跟人说话。
看见他,刘助教停了话头。
“下场打完,”刘助教说,“名单就定了。”
汪德发站着没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我还不是队里第十二个人。”
刘助教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句话,转身进去了。
馆门口挂着一条横幅,风把横幅的一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没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