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暖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十七分打进来的。
我正在影城三期的布景棚里看叶诗涵调整碗壁上的副裂纹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,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,苏小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。我接起来,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平时高了半度,语速快了半拍。
“判决下来了。法官认定天辰在片酬支付上存在系统性欺诈,合同里的三条锁死条款全部无效。违约金不用赔,竞业限制无效。顾承泽被处以罚款,金额是偷逃税款的两倍。”
“沈清欢呢?”
“她在法院门口。手里攥着判决书,手指在判决书的边角上停了一拍。她没哭,但她蹲下来了。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和她在试镜室里摸碗底时的蹲姿一模一样。”
“把电话给她。”
苏小暖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过了大约半分钟,沈清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平时低了一些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。
“林总,我蹲在法院门口。台阶是水泥的,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和我在试镜室里蹲的姿势一样。但我手里攥着判决书,不是碗。”
“判决书比碗重。碗是空的,判决书是满的。满了之后,你就可以蹲下来画树了。”
沈清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。我能听到法院门口的风声,风从听筒里灌进来,把她的呼吸声吹得有些散。
“林总,判决书上写着‘胜诉’两个字。我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的时候,手指在‘胜’字上停了一拍。第二遍的时候,手指在‘诉’字上停了一拍。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在‘胜诉’两个字之间停了一拍。两拍之间隔了一年。一年里我拍了三部网剧,每一部都是女三号。三部网剧的片酬加起来不到二十万。二十万,扣掉抽成,到手不到六万。六万,在北京租房子。两年里我每天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梧桐树。今天在法院门口蹲下来的时候,我手里攥着判决书。判决书是满的。满的东西拿在手里,蹲下来也不觉得重。”
“你站起来。站着的时候,手里攥着判决书,判决书上的字是亮的。亮的字拿在手里,站着比蹲着更稳。”
沈清欢在电话那头站了起来。我听到她的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,蹭完之后她的声音稳了一些。“林总,我站着了。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脊背挺直。和赵老师在《站立》里的站姿一样。赵老师站了四十七分钟,站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。我站的时候,手里攥着判决书。判决书是满的。满的东西拿在手里,站着也不觉得重。”
“赵晓月站了四十七分钟,等的是一个提着饺子的人。你站了几秒钟,等的是一个判决书上的字。两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,但等的方式是一样的。等到了之后,两个人站着的方式也是一样的。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脊背挺直。”
沈清欢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酒会上的笑不一样,嘴角的弧度松开了,眼尾的纹路自然地展开了。“林总,我回片场了。下午还有一场戏。科幻线的最后一场——旅者在宇宙里找到了故乡,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的两棵树对着镜头。拍完这场戏,科幻线就杀青了。”
“拍完这场戏,你从片场走出来的时候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脊背挺直。和你在法院门口站起来的时候一样。”
下午两点,沈清欢回到绿幕棚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,没化妆,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。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,鼻尖也是,但眼睛很亮,瞳仁在绿幕棚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她走到布景前面,站在碗状飞船的入口处,手指在入口的门框上停了一拍。
宋知微坐在监视器后面,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。“最后一场戏,旅者在宇宙里找到了故乡。她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的两棵树对着镜头。没有台词,只有动作。蹲下来,放碗,站起来,转身走。走三步,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碗。然后走出画面。”
沈清欢点了一下头。导演喊了“开始”,她从飞船入口走进来,脚步落在布景地板的接缝上,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。她走到碗状结构的中心,蹲下来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。她把银釉碗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,碗底的两棵树对着镜头。紫光灯从碗壁的两侧打过来,碗底的荧光材料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,两棵树在碗底碰在一起,重叠的那一小片亮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转身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碗。碗底的两棵树在紫光灯下安静地待着,重叠的那一小片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亮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,走出画面。
导演喊了“卡”。沈清欢从画面外走回来,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。屏幕上,她蹲下来放碗的时候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然后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的两棵树对着镜头。她站起来转身走,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碗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宋知微把回放看了一遍,然后按下保存键。“这场戏过了。科幻线杀青。”
沈清欢站在监视器旁边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碗沿上蹭下来的釉料粉末,在绿幕棚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绿。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,釉料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“宋老师,这场戏拍完了。旅者在宇宙里找到了故乡,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的两棵树对着镜头。两棵树在碗底碰头,碰头的地方是亮的。亮的地方就是故乡。”
赵晓月从棚外走进来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,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浅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她走到沈清欢旁边,把杯子递给她。“喝口水。你刚才蹲下来放碗的时候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。那一拍,和你摸碗底的时候停的那一拍,时间长度一样。一个是摸碗底,一个是放碗。摸和放之间隔了一个法院的判决。判决书上写着‘胜诉’两个字。两个字比碗重,但你拿得动。”
福利回放:沈清欢(绿幕棚)
她站在碗状飞船入口处的时候,深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,贴着身体的曲线,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,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。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绿幕棚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蹲下来放碗的时候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,毛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柔和的褶皱。她把银釉碗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,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整截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紫光灯的绿光里泛着干净的白。她的手指捏着碗沿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,指腹在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,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,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碗的时候,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,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,几缕碎发搭在锁骨的位置,被绿幕棚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,鼻尖也是,但眼睛很亮,瞳仁在绿幕棚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
福利回放:赵晓月(绿幕棚)
她站在沈清欢旁边的时候,浅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,贴着身体的曲线,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,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。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,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,领口敞开,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,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,被绿幕棚的灯光照得干净而柔和。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浅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把杯子递给沈清欢的时候,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绿幕棚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的手指捏着杯壁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,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拍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,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,被绿幕棚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她说话的时候,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,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唇纹干净而均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