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碗桥那场戏排在周三下午。
我提前半小时到绿幕棚。棚里已经架好了设备——三台摄影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中间的布景,布景是一座三米高的桥,桥面由几十只树脂碗拼成,碗口朝上,碗底朝下,碗与碗之间用透明的亚克力支架固定,支架的边缘用胶带封着,胶带的边角被场务用指甲压得平平整整。紫光灯从桥的两侧打过来,碗底的荧光材料在紫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,光从碗底透出来,在亚克力支架上投下细密的绿色光纹。桥的尽头是一块黑色的吸光板,板面上贴着一层黑色的绒布,绒布的绒毛在紫光灯下泛着极淡的蓝紫色。
宋知微坐在监视器后面,面前摊着剧本的第三稿,纸页的边角用红笔标注过,每一页的右上角画着一个极小的圈。她把剧本翻到“星海碗桥”这一场,手指在“走过桥面,蹲下来摸碗底”这行字上停了一拍。“这场戏是科幻线最重的一场。旅者在宇宙里走了很久,走过一座由碗组成的桥,每一只碗的碗底都刻着一棵树。她要走三步,蹲下来,摸碗底。再走三步,蹲下来,摸另一只碗的碗底。走到桥尾的时候,她停下来,转身看着桥面上的几十只碗。没有台词,所有的东西都在手指上。”
沈清欢从化妆间的方向走过来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,没化妆,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。她的脸颊素净,眼窝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,但眼睛很亮,瞳仁在绿幕棚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她走到桥头,站在第一只碗的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的树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。
“准备好了就说。”宋知微把剧本合上,放在监视器旁边。
沈清欢点了一下头。她站在桥头,深吸了一口气,肩膀微微往上提了半寸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导演喊了“开始”,她从桥头走上去。桥面上的碗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树脂碗的碗沿和鞋底之间碰了一下,碰完之后碗身微微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她走了三步,停下来,蹲下来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。她伸出手,拿起桥面上的一只碗,翻到碗底。碗底的树在紫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,树干的线条竖直,树冠的弧线从中心向两侧展开,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。她把手指放在树冠的弧线上,指腹沿着弧线慢慢滑过去。滑到两棵树重叠的位置,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发抖的幅度很小,从肩膀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手指。她的手指在碗底的弧线上停了两拍,然后慢慢收回来,把碗放回桥面。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桥中间,又蹲下来,拿起另一只碗,翻到碗底。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把手指放在树冠上。她低头看着碗底的两棵树,看了大约三秒,然后把手指放在树冠的弧线上,从右向左滑过去。滑到两棵树重叠的位置,她的手指停了一拍,然后继续滑到左边。她把碗放回桥面,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到桥尾,她转过身,看着桥面上的几十只碗。
紫光灯从桥的两侧打过来,碗底的荧光材料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,几十只碗的碗底像几十只小小的月亮,安静地躺在桥面上。沈清欢站在桥尾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。她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,瞳孔在紫光灯的绿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暗。导演喊了“卡”,她没有动,还站在桥尾,看着桥面上的碗。导演又喊了一声“卡”,她才从桥尾走下来,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。屏幕上,她在桥中间蹲下来的时候,手指在碗底的弧线上停了两拍——第一拍在梧桐树的树冠上,第二拍在银杏树的树冠上。两拍之间的间隔,刚好是她念“站着”时停的那一拍。宋知微把这一帧截图,保存在桌面上。
“你在桥中间蹲下来的时候,手指在碗底的弧线上停了两拍。第一拍是梧桐树的树冠,第二拍是银杏树的树冠。两拍之间的间隔,为什么停那么长?”宋知微把回放调回正常速度,画面停在她蹲下来的那个瞬间。
沈清欢站在监视器旁边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她把手指从身侧抬起来,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,弧线的两端微微上翘。“因为我在想两件事。第一拍的时候,我想的是我在天辰第一年拍的那部网剧。第二拍的时候,我想的是第二年。两拍之间隔了一年。一年里,我拍了三部网剧,每一部都是女三号。三部网剧的片酬加起来不到二十万。二十万,扣掉抽成,到手不到六万。六万,在北京租房子,一个月两千五,租了两年。两年里,我每天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树。树是梧桐树,春天发芽,夏天长叶子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秃的。我看着那棵树看了两年,从来没有摸过它的叶子。因为阳台的栏杆太高了,我够不着。”
赵晓月从棚外走进来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,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浅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她走到沈清欢旁边,把杯子递给她。“喝口水。你刚才在桥上蹲了两次,蹲完之后手指在碗底停了两拍。两年里你看着楼下的梧桐树,从来没有摸过它的叶子。今天你摸到了。桥面上的碗底,每一只都有两棵树。两棵树在碗底碰头。碰头的地方是亮的。”
沈清欢把杯子从赵晓月手里接过来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,然后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带着一点柠檬的涩。她把杯子从嘴边拿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碗底蹭下来的荧光粉末,在绿幕棚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绿。“赵老师,我在桥上蹲下来摸碗底的时候,手指在碗底的弧线上停了两拍。第一拍的时候,我想的是我在天辰第一年拍的那部网剧。第二拍的时候,我想的是第二年。两年里我每天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梧桐树。今天在桥上,我摸到了碗底的树。碗底的树和我出租屋楼下的树是同一棵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