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早上没等手机响就醒了。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天亮得早了些,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画面——方远昨晚发的那张铁架子照片,立在暮色里像个没安上门框的骨架。今天那扇门应该就装上去了。
他起来洗漱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院子里了。老赵今天没蹲着刷牙,而是站在院子门口朝村道的方向看。大白蹲在他脚边,脑袋冲着同一个方向,耳朵竖得挺直。
赵叔,看啥呢?
听听动静。老赵转过身来,那牌子要是竖起来了,今天路过的人会多。你准备好上午有人来。
早饭吃得比平时快。周明远扒了两碗粥就放下了筷子,老赵看了他一眼:慢点吃,牌子又跑不了。
我吃完去看看。
我跟你去。
两人骑电动车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。村道上人不多,早上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刚散完的那种湿润感,路上有零星的电动车来来往往,有人车筐里装着农具,有人后座上绑着菜筐。
拐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周明远就看见了。远远的展示田边上多了一个东西,蓝色的,立在田埂靠近主路那一侧,比一个人高出去一大截。近了才看清整个样貌——一个大型铁架立牌,双面喷绘布绷得紧紧的,蓝底白字,上面大字写着丰源农业·L-07高产示范项目,下面一行小字吉丰种业联合推广。牌子顶上还加了一排射灯,白天看着是暗的,但安装位置讲究,专门冲着主路的方向偏了一个角度。
电动车减了速。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树下,两人没下车,坐在车上远远看着。
牌子已经全部装完了。下面用水泥墩子固定,底座抹了新鲜的灰,看起来是早上刚干的。牌子正对面就是展示田的地头,站在牌子旁边往地里看,展示田的苗刚好在视线正前方。从主路上骑过去,不管哪个方向,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块蓝底白字的大招牌。
这玩意儿真不小。周明远说。
六米宽三米高,估计花了三四万。老赵坐在后座上,眯着眼看了几秒,射灯都装上了,晚上也能看见。这是把展示田当门面做了。
两人正准备骑走的时候,展示田板房门口出来了一个人。灰夹克。刘建军端着个杯子站在板房门口,也看见了树下的电动车。他没动,就站在门口看着这边,距离大概四五十米,看不清表情。
周明远跟他对视了两秒,然后发动了电动车。
走吧赵叔。
电动车掉头往回骑的时候,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刘建军还站在板房门口,手里端着杯子,姿势没变。但旁边又出来了一个人,白衬衫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走到刘建军旁边站住了,也朝着电动车走的方向看。
骑回合作社的路上经过李家庄村口,那几个老人今天坐得比平时早。有人端着饭碗在吃,看见电动车过来了停下了筷子。
骑过去的时候周明远听见了一句牌子立起来了。声音不大,但风把话送过来了。他没停车,直接骑过去了。
回到合作社刚把车停好,院门口就来人了。马洪军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车轮在院门口的石子路上打了个滑,他一只脚撑地稳住了车。
周经理!你看了没!马洪军没下车,坐在车上说,那个大牌子!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半天,蓝底白字,看着跟政府立的一样!
看了。我们刚从那边回来。
马洪军从车上下来,把车一支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。我看着心里头不得劲儿。你说他们立那么个大牌子在那儿,不明真相的人经过一看,还以为是官方认证的项目呢。那个吉丰种业联合推广几个字挂在那上面,一般人谁知道吉丰是干啥的?看着就觉得正规。
正规不正规跟牌子没关系。老赵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水杯,牌子再大也改变不了地里的苗长啥样。路过的人看清楚牌子之后再看清楚地里的苗,心里会自己算这笔账。
马洪军拍了拍大腿:赵叔你说得对。但我就是心里膈应。他们那个牌子正对着展示田,站在牌子前面看地,偏偏那个角度刚好把展示田颜色最浅的那一块遮住了——我今天特意转了一圈看了,牌子的影子刚好挡住展示田西边那一角,那一片颜色最浅。
周明远和老赵对视了一眼。老赵把水杯放下了:你说牌子影子能挡住一片苗?
能。早上太阳从东边照过来,牌子的影子正好落在展示田西边那一块上。你要是站在主路上看,影子把那一片遮了,看着展示田的颜色就均匀一些。等下午太阳转到西边了,影子又落在东边去了。他们安装的时候应该是算过太阳角度的。
老赵沉默了几秒。这活干得讲究。但苗的颜色早晚会变,等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没了,该啥颜色还是啥颜色。
马洪军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走的时候说他今天下午再去看看那牌子影子挡了多久。周明远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电动车骑远了。
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升挺高了。周明远在院子里坐着刷手机,抖音上老赵看田那条视频还在持续发酵,流量已经过了爆发期进入平稳阶段了,但评论区每天还在新增几百条。他往下翻的时候看到一条新评论,是个本地Ip的账号写的:今天路过看到丰源立了个大牌子,好家伙,比地里的苗都高。
他笑了一下,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。点了之后又觉得不妥,取消赞了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方远的消息,这次是直接发的文字:牌子立起来之后,刘建军早上在板房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然后叫了项目部的人开了个短会。我搞到了一份会议纪要的摘要,内容有一条是:关于立牌后的舆论引导方案,要求项目部全员通过个人社交账号转发展示田照片,配以正面文案。另外还有一条:密切关注沈记合作社近期动向,如有公开活动需提前报备。
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。老赵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,椅子腿松了,他在接榫口里涂了点胶水拿锤子轻轻敲。
让员工个人账号转发展示田照片。老赵把锤子放下,把椅子腿活动了两下试了试松紧,员工个人账号能有多少粉丝?加起来不如安娜一个零头。他们现在是在用所有能用的办法补缺口。
密切关注咱们动向咋整?
该干啥干啥。咱们又没啥见不得人的事。他们想看就看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远又刷了一下手机。抖音上搜丰源农业出来那条最新视频下面,新增的评论风向跟前几条不太一样了。有两条高赞评论被顶了上来——一条是牌子真大,地里苗真细,另一条是立了个牌子就想翻身?你倒是把苗养壮实点啊。
他把这两条评论截了图。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,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。小孙发的,带了一张截图。
截图是抖音上一个本地生活类账号发的视频封面,标题写着五常农田出现巨型广告牌,农户:比苗都高。小孙在消息下面附了一句话:周哥你看了吗?本地号开始发丰源那块牌子的吐槽视频了。他们发完应该就有更多本地人开始拍同款了。
周明远点开视频看了一眼。一个本地博主拍的,画面里是那块蓝牌子,配着土味音乐,博主在画外音里说:来看来看,五常最新地标,比水稻都高。大伙路过自己看苗长啥样啊,我就不多说了。视频点赞已经两万多了,评论区全是哈哈哈。
他把视频转给了老赵。老赵在灶房里洗碗,手机放在窗台上,碗洗完了才过来看。看完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嘴角又抬了一下。
这下不只是农业圈子里知道了,本地生活号的乐子人也加进来了。
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又出门了一趟。这次是去李家庄看王建民的地,顺便路过展示田看看情况。电动车骑到展示田附近的时候他减了速,靠边停在路肩上。
蓝牌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扎眼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牌子的白字和蓝底对比更强烈了,远远看去像个路标。牌子旁边停了一辆白色轿车,刘建军站在牌子底下,手里拿着手机在拍。他对着牌子拍了几个角度,又蹲下来对着展示田拍了几张,然后站起来又拍了一张牌子和田地的合影。
周明远坐在电动车上看了大概一分钟。刘建军拍完照片把手机揣兜里,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抬了一下头,看见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了。两人隔着大概三十米对上了目光。
刘建军停住了。他站在牌子底下,周明远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。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过了大概五秒钟,刘建军先动了。他转过身,推开了板房的门进去了。门关上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周明远的方向。
周明远发动了电动车。骑走之前他朝展示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——那块蓝底白字的大牌子在暮色里立得笔直,射灯还没亮,但牌子上那排射灯支架在暗下来的天空里像一排鸟落在铁架上。
他骑车拐上了去李家庄的路。王建民在村口等着他,看见电动车来了就迎上来。
周经理,你今天过来正好。我堂哥说想请你看看他的地,他地里的水层这两天好像有点不对劲,水面泛了一层青苔。
周明远跟着王建民去了王建国的地。王建国正在地头蹲着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拨水面上的青苔。看见周明远来了站起来。
周经理你看,这水面上浮了一层绿的,以前没有。
周明远蹲下来看了看。水层表面确实浮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不多,但能看出来。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赵,老赵回得很快:青苔是水太静了,没流动。拔节期水稻需水量大了,水层一直在蒸发补充,按说不会生青苔。你看看是不是进水口堵了。
周明远沿着田埂走到进水口看了看。进水的沟渠果然被一团水草堵了一半,水流变小了,水面自然就不动了。他伸手把水草扒开,水重新流起来的声音哗地一下大了。
进水口堵了。水走慢了就长青苔。现在通了,过两天就没了。
王建国凑过来看:还真是堵了。我光注意水面青苔了没看进水口。
正常。以后每天看一眼进水口就行,堵了就清一下。
王建民在旁边没说话,一直盯着地里的苗看。周明远处理完水口的事站起来拍了拍手,王建民开口了:周经理,我今天下午去你们对比田那边转了一圈。赵老栓在田里拿个木棍戳来戳去的,我说你干啥呢,他说我量水层呢天天量。你说他就那么几亩地,天天量水层累不累。
不累。他那个习惯好,水是水稻的命,水层稍微偏一点就影响拔节质量。每天量一次花不了几分钟,但能保证整季的水位都在最佳范围。
王建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。三个人在地头又站了一会儿,天边的橘红色开始往灰蓝色过渡了,田野上的光线柔了下来。
周明远骑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大半。路过展示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,蓝牌子的射灯亮了。六盏灯齐刷刷地亮起来,把蓝底白字照得清清楚楚的,从主路上经过的时候那牌子跟路边的广告牌没什么区别,亮堂堂的,比旁边黑下来的田野醒目得多。
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路边有人说话。两个男人站在路边抽烟,烟头在暗处一红一红的,其中一个抬手指着亮灯了的牌子说了句什么,另一个哈哈笑了两声。
周明远没停。电动车直接骑回了合作社。
院子里灶房的灯亮着。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等他,尾巴摇了两下。周明远把车支好进了灶房,老赵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,一盘腊肉炒蒜苗,一碗西红柿蛋汤。
水口清了?
清了。一团水草堵的,扒开就好了。
老赵把筷子递给他:展示田那边灯亮了吧?
亮了。六盏射灯全开,从主路上过的时候能当路灯用。
老赵坐下来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:射灯一开就是夜夜亮着。路过的车看到灯亮着就会觉得这个项目一直在运营。但灯亮不亮跟苗长得好不好没关系。亮一年灯,冬天苗也长不出来。
周明远喝了一口汤。灶房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灶房窗口透出去的那一片暖黄色灯光铺在院子的地面上。那棵老杨树的影子被灶房的光斜斜地拉出去好远,在地上晃晃悠悠的。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方远的消息,就一行字:今天晚上展示田的灯亮到八点半的时候灭了。灭了之后刘建军从板房出来站在牌子底下又待了一会儿,十几分钟。然后车走了。
周明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窗外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灯的光从窗户外面扫过去,暗黄色的光线划过灶房墙壁然后消失了。电动车的声音远了之后,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老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来覆去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