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是被灶房里的菜刀声叫醒的。老赵在剁东西,咚咚咚的节奏跟打鼓一样,从窗户缝里传进来,比闹钟管用多了。
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。七点十分。方远半夜发了一条消息,时间戳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:火锅店吃完了。两个人大概吃了两个小时,九点多进去的十一点多出来的。我没靠太近,但出来的时候刘建军拍了一下郑永强的肩膀,郑永强笑着点了头。
周明远坐起来看这条消息看了两遍。笑着点了头,这个信息有意思。他没急着回,穿衣服出了门。
老赵在灶房里剁肉馅,菜板上一堆切好的葱花和姜末。大白蹲在门槛上看着灶台方向,尾巴在地上画着圈。
赵叔,方远凌晨发消息了,说刘建军和郑永强昨晚吃了两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刘建军拍了郑永强肩膀,郑永强笑着点了头。
老赵手里的刀没停,剁完最后几下把刀放下,把肉馅拢到碗里。笑着点头不一定是答应合作。火锅店那种场合,人家请吃饭你全程板着脸也不合适。笑着点头可能只是客气。真正管用的是他今天干啥。
你觉得他会来找咱们?
不一定来找,但他一定会做选择。火锅桌上聊的那些,他得自己消化一晚上想明白。
周明远蹲在院子里洗脸,水凉得激了一下脸。大白从灶房门口走过来,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膝盖,又走开了。
早饭是馄饨。老赵现包的,皮薄馅大,汤里放了一小勺虾皮和紫菜。周明远埋头吃了大半碗,吃到一半手机响了,一个本地座机号。
他接起来。那边是个女声,客气礼貌:周经理你好,我是五常镇宣传办的小刘。我们李主任让我跟你确认一下下午两点半的见面,方便吗?
方便,我下午一直在合作社。
好的。我们大概两三个人过来,可以的话想先看你们的地,再看院子里的情况,然后座谈。一小时左右。
没问题。到了给我打电话。
挂了电话周明远继续吃馄饨。老赵在旁边端着碗喝汤,喝完了把碗放下。宣传办来看地、看院子、座谈。一套流程走下来等于给你做个全面摸底。他们上了乡村振兴栏目之后,你就是镇上的一个名片了。
那他们看了之后会不会提啥要求?
要求肯定有。比如要配合拍摄、要提供素材、要在一定时间节点配合宣传活动。但这些都是小事。重要的是你从农户自发的口碑传播被他们注意到,变成了官方宣传素材,这个身份不一样了。
吃完早饭周明远把院子收拾了一遍。其实也不算收拾,就是扫了扫落叶,把椅子摆整齐,大白喝水的碗里换了新水。老赵在灶房里擦灶台,把瓶瓶罐罐都重新摆了一遍。
九点多的时候合作社门口来了个人。周明远正在院子里翻手机看抖音数据,抬头一看,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灰蓝色夹克,手里没拿东西。
你是周经理?那人问。
对,你哪位?
我姓郑,郑永强。
周明远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。他站起来迎了两步,脸上尽量控制住表情。郑老板,你咋来了?
郑永强走进院子,在凳子上坐下,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环境。我来看看。早上起来转了转,骑到你们这儿了。
你吃早饭没?我们赵叔包的馄饨还有。
吃了。你们赵叔在不在?
在灶房里。周明远朝灶房喊了一声,赵叔,郑老板来了。
老赵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有面粉。他看见郑永强,没显着意外,点了点头:郑老板坐。
郑永强坐在院子里,老赵去灶房倒了杯水端出来。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,大白蹲在中间地上来回看了三个人一圈,最后决定趴在老赵脚边。
郑永强端着水杯,先开口了:周经理,赵师傅,我今早来没别的事。就是昨晚跟刘总吃了一顿饭,回来一晚上没睡踏实,想着得过来当面跟你们说清楚。
周明远没接话,等着他说。
郑永强喝了口水,把杯子放在桌子上。昨天晚上的饭局上,刘总跟我聊了很多。聊他们展示田的管理方案,聊他们的后续推广计划,也聊了你们最近发的视频。他的意思很明确——希望我站在他们那边,在零售端帮他们说话。
老赵没说话。
郑永强接着说:我当场没答应也没拒绝。火锅桌上当着人的面说不合适,但我心里有数。今天早上我骑了半小时车转了你们的地,又转了他们展示田,两边我都看了。
那你现在的想法是?
我开农资店十几年了,什么样的地能出什么样的粮我大概有数。你们的对比田,分蘖数够、茎秆粗度够、水层管理稳当,秋天产量大概率是稳的。他们展示田……郑永强停顿了一下,措了措辞,密植的劣势已经在拔节期体现出来了,秋天不出意外穗数不够、穗粒偏小。我要是向农户推他们的方案,等秋天农户收了粮发现产量不对,第一个骂的是我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老赵开口了:郑老板,你今天来是把心里话说明白了。我们承你这个情。
我不是来表忠心的。郑永强摆了摆手,我是做生意的,谁的东西靠谱我就推谁的。农户信任我,我不能拿不靠谱的东西糊弄他们。今天来就是当面说一声,以后在我店里面,我该怎么推还怎么推,但不会帮任何人压着良心说话。
郑永强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行了,话说明白了我走了。你们忙。
周明远送他到门口。郑永强骑上一辆旧电动车,发动的时候车抖了两下才打着,排气管冒了一小股黑烟走了。
周明远回到院子里,老赵还坐在凳子上。大白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伸,屁股撅得高高的。
郑永强这个人挺实在。周明远坐下来。
做了十几年农资生意的人,最怕两件事——卖假货得罪农户,站错队亏了本。他今天来把话说清楚,说明他两边都不打算得罪,但心里已经偏了。偏的人才会特意来一趟。
下午两点二十,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。下来了三个人,两女一男,都拿着本子和笔,其中一个女的胸前别着工作牌。
周经理你好,我是宣传办的小刘。为首的女人三十来岁,短发,干练。这是我们的同事小张和老周。
周明远把人让进院子。小刘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环顾了一圈灶房、大白、老杨树、几盆草花,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。
李主任跟我们说了,你这里挺原生态的,确实是农村合作社的样子。我们不想搞得太正式,先去看看地行吗?
行。我带你们去对比田。
周明远骑电动车带着小刘,老赵带老周,小张自己开车跟在后面。到了对比田赵老栓在地头蹲着,看见又来了生人已经不怎么惊讶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站到一边去了。
小刘蹲在地边扒开苗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展示田。她把本子垫在膝盖上记了几笔,然后站起来走到展示田那边蹲下来对比着看了看,又记了几笔。
这个同框对比的效果很直观。小刘走回来说,如果我们栏目要做你们的内容,这个同框对比的画面是核心素材。两个地块就在隔壁,不用特效不用剪辑,镜头往那一架观众自己就看出来了。
你们栏目的播出渠道是?
五常镇官方的公众号和视频号,还有我们镇级融媒体的抖音号。不算很大的平台,但覆盖范围精准——五常本地的农户、镇上的居民、周边县市相关的从业者都会看到。小刘合上本子,我们栏目每个月推一期,每期聚焦一个本土农业项目。你们这一期如果能定下来,会排在六月份的档期。
那需要配合什么?
最主要的就是配合拍摄。我们计划拍两组素材:一组是地里当前拔节期的状况,一组是秋天收粮的场景。中间穿插你们的日常管理画面,不用摆拍,我们就跟拍一天你们做啥拍啥。
老赵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:跟拍一天行。不用摆拍省事。
小刘笑了。那我们就按六月份的档期排了。拍摄日提前一周跟你们确认。另外,拍完之后素材会先给你们审一遍,有不同意公开的内容我们删掉再发。
送走宣传办的人已经下午四点多了。周明远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白色轿车走远,转过身来发现老赵在院子里拿水管浇花,水喷得滋滋响。
六月份上镇宣传栏目,秋天再跟拍一次收粮。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,等于从春到秋全年被记录了一遍。
记录得好。全程记录就没人能说咱们造假。啥时候播种啥时候分蘖啥时候拔节,每个阶段都有视频存档。到秋天对比田收完粮,把收成数据和视频一起摆出来,那就是一个完整的证据链。
周明远掏出手机,看到方远在三点多发了一条消息。他点开看:丰源那边今天下午运了一批材料到展示田。我绕过去看了一下,是大型铁架和喷绘布,应该就是要竖的大牌子。牌子已经做好了运来的,不是现场做的。
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。老赵正在关水管,看了一眼手机屏幕:牌子已经到了。等明天应该就能竖起来了。
那竖起来之后对咱们有影响不?
竖起来之后过往的人都能看到。以前展示田就是一块地,竖了牌子之后就是丰源农业·高产示范项目的一块地。牌子越大,路过的人对这块地的期待值越高。等秋天收粮的时候,期待值和实际收成之间的差距就会变成他们的压力。
傍晚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翻抖音。老赵看田第二期的数据已经趋于稳定了,食摄中国那边累计播放量破了七百万,安娜那边五百多万。评论区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,但方向已经有了变化——从最开始单纯讨论两边的苗,开始有人在问更具体的事。
有人问:这种对比田的种子在哪买?有人问:沈记的种法有没有文字版教程?还有人问:我是南方的,种水稻能用你们这个密度吗?最上面一条热门评论是:看完这个视频我把家里明年要种的稻种退了,等沈记的消息。
周明远把这些评论截了图,发给了安娜。安娜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兴奋:橱窗链接又爆了一波,后台订单提示音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。我们客服都快扛不住了,问米的、问种法的、问合作社地址的,什么都有。周哥你等着,等我缓过这口气我跟你对一下秋天的出货计划。
周明远回了个不急你先忙,把手机放下。
老赵在灶房里喊他吃饭了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大白已经比他先一步进了灶房蹲在桌边了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,拿起来一看,是王建民发的语音。
点开听。王建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劲儿:周经理,我刚才在张家洼村口听人说了一件事——今天下午有人去展示田看了苗之后,当场给刘建军打了电话,说你之前说的那个试种包我先不拿了,等秋天看结果再说。打电话的是张家洼一个姓李的,之前已经登记了要追加试种包的。现在他反悔了。
周明远进了灶房坐下来,把语音外放给老赵听了。老赵正在盛饭,听完把饭碗端到桌上。
追加试种包的人开始反悔了。这不是一个人反悔的事。一个人反悔了村里人就会传,传开了就有更多人重新考虑。丰源那四十七个追加采购的,看了视频又看了地里的苗之后,能坚持到秋天的不一定还剩多少。
那他们要退的话咋办?
种子已经种下去了退不了。但他们秋天收完粮不会再续了。丰源今年铺开的那些试种包农户,秋天之后大概会流失一大半。
老赵坐下来端起了碗。灶房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,暮色把院子里的东西轮廓都镀了一层灰蓝。大白蹲在桌子旁边等着,脑袋一会儿转向老赵一会儿转向周明远。
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。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方远发来一张照片,拍的是傍晚的展示田,田边上立了一个已经组装了一半的大铁架子,下面堆着几卷喷绘布。暮色里铁架子的轮廓在天空背景下像一扇没装完的门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:牌子开始装了。明天应该就能全部立起来。
周明远把手机递给老赵看。老赵瞥了一眼,把手机推回来,端起碗继续吃饭了。
窗外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灯的光在灶房窗户上扫了一下就过去了,没减速也没停。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,拐了个弯,消失在村子深处了。
灶房里灯亮着。老赵又往周明远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没说话。大白在桌下伸了个懒腰,爪子扒了一下地板,然后翻了个身重新趴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