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三进荒地那天，周明远也跟着去了。
刘二柱那块地村道边上，电动三轮车停在地头，周明远跳下来踩了一脚地面。草秆还是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底下偶尔塌一声响，像是枯秆底下藏了还没完全化开的冻土块。
张老三已经在地里走了两个来回了。打茬机的刀片打到密草秆上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，正常是喳喳喳的碎响，到了密的地方变成嗡嗡嗡的闷声，像是机器在硬嚼东西。
周明远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，张老三收了一个来回之后熄了火跳下来，走到车头看了一眼打茬机刀片。
草太密了，刀片钝得快。张老三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刀片边缘，你看，这才跑了三趟，刃口就卷了。要换一副。
他从驾驶室里拽出一个帆布包，拉开拉链，里面躺着两副新磨好的刀片，用旧报纸包着。周明远蹲下来帮他拆报纸，两个人把打茬机翻了面，张老三拿扳手拆旧刀片。
这刀片多少钱一副？周明远问。
六十。磨一次十块。今天这幅新换的用不完，磨损了可以再磨，磨完下次还能用。
那你今天带两副够不？
够。一副跑半天换下来磨，另一副接着上。轮着来。张老三把旧刀片拆下来搁在地上，新刀片对准卡槽拧紧，行了，你再退远点，灰大。
打茬机重新发动，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。新刀片切进草秆的时候声音脆了，的节奏比之前快了。土和碎草屑被扬起来的时候飘了一团灰雾，落在田埂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周明远退到地头外侧站着，掏出手机拍了段十几秒的视频。画面里打茬机在地里来回走动，草秆被打碎之后翻进了土里，地面上露出来的颜色从枯黄变成褐中带碎绿——草秆的碎屑和土壤混在一起，比纯土的颜色丰富了一层。
他拍了三个来回，收好手机。张老三没有停的意思，在地头调了个头继续下一趟。打茬机的声响被风送出去老远，村道上偶尔路过的电动车放慢速度往地里看了几眼又走了。
打茬打了大半天，到中午的时候刘二柱那块地基本打了一遍。张老三停下来检查刀片磨损情况，新刀片跑了四五趟之后刃口也卷了一些，但还能用。
下午再跑一遍就能翻地了。第一遍打碎，第二遍翻起，两遍走完就能上大犁。张老三把发动机熄了，从驾驶室拿出饭盒，里面是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。
周明远坐在地头田埂上，张老三也坐下来，两个人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啃馒头。太阳照在翻起的碎草茬上泛着灰绿色的光，空气里的粉尘慢慢落定，露出下面松软了一层的地面。
丰源那边的地灌水了吧？张老三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问。
不知道，方远没说。但按他们的进度，翻完就该灌了。
你下午去看一眼呗。灌了水的土地颜色不一样，老远就能看出来。
下午两点多，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展示田北边界转了一圈。他到了白漆桩位置往展示田里一看——翻过的深褐色土地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光，在太阳底下反着细碎的光斑。地里的土色比早上深了一整圈，像是被人用喷壶均匀地洒了一层细雾。
灌过水了。而且灌得挺匀。
他沿着北边界走了一段，发现围栏旁边的红底白字牌子底下多了一张小条幅，白纸黑字，写着展示田已灌水，土壤沉浆中。
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照。展示田里的水光在阳光下亮成一片碎银，铁网围栏的柱子上挂着水珠，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。
回到合作社的时候，老赵正在院子里分装菌肥。两个白色塑料桶拧开盖子，褐色的发酵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泡沫，他用长柄勺舀进小号的矿泉水瓶里，一个瓶子装大半瓶，拧紧盖子。
灌好水了？
灌了。地表面有一层水光，灌得挺匀的。还挂了一条条幅写土壤沉浆中
老赵舀菌肥的动作没停。沉浆中——那就对了。灌完水之后土要沉上三五天才能下种，不然种子播下去陷到泥里出不来。他现在灌水，差不多三五天之后耙地，耙完再缓两天就能下种了。
那下种时间大概在什么时候？
现在三月中旬，灌水沉浆加耙地再加缓墒，最快也要三月底。四月上旬下种差不多。
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看着老赵把最后一瓶菌肥装好拧紧盖子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
赵叔，那咱们灌水沟什么时候挖？
明天。今天荒地打茬打完了，明天张老三翻地，咱俩去试种区挖灌水沟。试种区的水源从干渠引过来，在田头挖一条大概三十米长的引水沟就够了。
要挖多深多宽？
不深不宽。深度四五十公分，宽度够一个人站进去干活就行。干渠的水位高，引水沟挖通了水自己流过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明远和老赵扛着铁锹去了试种区。大白跟着，到了地头闻了闻土，找个平整的地蹲下看着两个人干活。
老赵先在田头靠近干渠的位置划了一条线，用脚踩了两道印子作为沟的走向。从这儿开始往地里斜着挖，深度统一到铁锹大半截的位置。
锹大半截是多少？
四十公分。你挖几锹就能掌握深度了。
两个人各占一段开始挖。冻土已经彻底化开了，铁锹踩下去噗一声闷响，不费力就能切进去一截。周明远第一锹挖得深了一些，刨起来的土带了一块没碎的土疙瘩。老赵在旁边瞄了一眼没说话，第二锹他调整了一下，挖得浅了半寸，土块碎了一些。
挖到第十锹的时候他已经掌握了节奏——铁锹踩进去，手腕一翻把土翻到沟沿外侧，土块落地的声音从变成。大白站起来走到沟边探头往下看，然后退回原处趴下了。
赵叔，试种区引水沟三十米够吗？
够。二十亩地，水从一头进来就能渗透整块。不用把水沟铺满整块地，水会自己找平。
老赵的进度比周明远快了一截，他挖过的沟壁平滑，沟底平整，翻出来的土码在沟沿两侧整整齐齐。周明远的沟壁稍微毛糙一些，但深度够了就行。
挖到一半的时候，村道上走来一个人。周明远抬头一看，是王建国。他骑着电动车，车筐里放了一个保温瓶。
赵大哥，周经理，我给你们带了热水。我媳妇煮的姜枣茶，说你们干活冷，暖暖身子。王建国把保温瓶放在田埂上，看了一眼正在挖的引水沟。
挖得挺快啊。都挖了三分之一了。
你今天没去地里？周明远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过来拧开保温瓶盖。
今天不去。张老三翻刘二柱的地，我明天再上手。今天早上我去李家庄转了一圈，碰见赵老栓了，他让我跟你们说一声——展示田那边今天早上开始耙地了。一台耙地机在灌水后的地里来回跑了三趟，把土表面整平了。
耙地了？老赵停下手中的铁锹，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，那距离下种就不远了。耙完地土表面平整了，等着墒情合适就能下种。
赵老栓说耙地机上午九点多进的地，干到十一点多出来。他站在那边看了半个钟头。
周明远把保温杯里的姜枣茶喝了两口，甜中带辣，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截。那丰源动作比咱们想的快。
动作快是好事。老赵把铁锹重新插进土里，他下种早，出苗早，早出来的苗要经历倒春寒。万一四月来一场霜，他的苗比咱们的苗吃亏。
今年有倒春寒吗？周明远问。
老赵沉默了一下。立春那天刮南风，按老规律今年没有倒春寒。但老天的事谁也说不准。
王建国在地头又坐了一会儿，喝了半杯姜枣茶，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。周明远和老赵接着挖沟，大白换了个位置趴到了新翻出来的土堆旁边，尾巴扫着沟沿上的细土。
下午快收工的时候，引水沟挖到了三十米出头。周明远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自己挖的那段——沟壁虽然不如老赵的平滑，但深度和宽度基本达标，从田头一路延伸到试种区腹地。老赵沿着沟走了一趟，拿脚踩了踩沟底松散的土块。
明天灌水试试。干渠的水引过来，看水流畅通不畅通。堵的地方再清一清。
周明远把铁锹靠在田埂上，蹲下来洗了把手上的土。水沟里还没水，但底部的土已经带了一点潮润——干渠的水渗过来了一点，隔着没挖通的那段土墙已经渗过来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展示田方向。耙过地的展示田表面平整得像一面浅褐色的镜子，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亚光。铁丝围栏上挂着的土壤沉浆中条幅还在，白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在风中轻轻抖着。
试种区这边的引水沟刚挖好，明天才能灌水。但水已经在地底下等着了，隔着那层没挖通的土墙，渗过来的潮气已经钻进了沟底的土里。
老赵扛起铁锹往回走。周明远跟在他后面，大白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走着，时不时停下来闻一下路边新冒出来的草芽。
回到合作社，老赵把铁锹靠在墙边，大白已经跑进灶房蹲在锅前面等着了。周明远洗完手出来，手机亮了一下。方远的消息。
丰源项目组今日工作日志——上午完成展示田灌水区耙地整平。下午已开始播种机调试，计划3月25日试播第一行。
周明远看着3月25日这个数字愣了一下。今天是三月十八号，距离二十五号还有一周。
他转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：赵叔，丰源3月25号试播。比咱们预计的早。
老赵正在往锅里倒油，滋啦一声响，然后他的声音隔着油锅传出来：二十五号试播。试播就是意思意思播一两行看看效果。真正的大面积播种还要等几天。但说明他们的机器和种子都就位了。
那咱们的播种时间能提前吗？
提前不了。沟挖好了还要灌水试渠道，渠道通了还要等墒情。咱们的节奏按自己的来，他提前试播不意味着他能提前收。
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，把方远的消息又看了一遍。3月25日试播。丰源那边的节奏比整个冬天预计的都快了一截。从翻地到灌水到耙地到试播，每一步都在往前赶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大白从灶房门口跑出来在他脚边蹲下。春天的太阳落得晚了，现在快六点天还亮着，杨树枝上的嫩叶已经舒展了一半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，叶片薄薄的，透着光。
灶房里油锅的声音停了，老赵端了一碗炒鸡蛋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上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先吃一口垫垫。主菜还在炖。
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，蛋香裹着葱花的味道散开。他嚼了两下咽下去，抬头看着老赵。
赵叔，二十五号试播的话，他出苗的时候咱们的种还没下呢。
老赵在对面坐下来，拿过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蛋。他早出苗早长，早长的苗比晚长的苗多晒一周太阳。但种地不是赛跑，比的不是谁先出发。比的是谁到了终点交的粮多、米质好。他跑得再快，终点过线的时候品质不行，也一样白跑。
他把鸡蛋咽下去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明天灌水试沟。水通了之后再看看墒情。墒情到了就下种，不用管他几号试播。
周明远点了点头，又夹了一块炒鸡蛋。炒鸡蛋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，混着葱花和一点点焦边，好吃得让人不想多说话。
大白蹲在旁边闻着香味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，等着有谁不小心掉一块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