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来的时候,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接电话。张老三打来的,说自有地块最后两亩已经翻完了,下午开始磨刀片,明天进荒地。
行,磨仔细点,刘二柱那块地草秆密。
挂了电话,老孙正好把电动车停在合作社门口。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夹克,脚上踩了一双胶鞋,鞋底干干净净的,像是出门前特意刷过。
周经理,我来了。
老孙,进来坐。
老孙把电动车支好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一包茶叶。自己家炒的,不值钱,你们喝着玩。
周明远接了茶叶放桌上,让座倒水。老孙坐下来,双手捧着杯子暖手。开春了但早晨还是凉,杯口冒出来的白汽在他脸前散开。
我那块地你跟高振海说过,不足二十亩,具体多少我拿合同给你看。老孙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摊开放在桌上。是土地承包合同复印件,地块编号和面积栏写着19.7亩。
我家那块地荒了两年了,跟高振海挨着,中间隔一条田埂。高振海签了之后回来跟我说了好几次,说你们那边荒地复耕不收地租还包底肥。我考虑了一整个冬天,过年的时候跟我媳妇吵了两回,一回说不签,一回说签。老孙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,最后她拍板,说签。
周明远把复印件上的信息抄到笔记本上。那咱们今天就签?三年还是五年?
三年。先试三年,行的话后面再说。
周明远进屋拿意向书。老赵从灶房出来,跟老孙打了个照面,两个人都没多说话,老赵点了点头,老孙也点了点头。大白从灶房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老孙,又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签意向书的时候老孙没有犹豫,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名字。他放笔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,像是确认墨水干了才松手。
行了。那开春翻地排班,我这块地跟着谁的时间走?
荒地复耕排第二批。高振海那批也是第二批,你们两块地挨着,张老三会同时进场。四月初左右。
老孙站起来,把合同复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夹克内兜。那我就等着了。地你们翻,我到时候在地头看着就行。
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又说了一句:对了,周经理。我来的路上路过展示田那边,看见丰源的旋耕机已经翻到西段了,翻过的地黑压压一大片。我还看见围栏旁边立了一块新牌子,写着L-07高产示范田,红底白字,挺大的。
立了多久了?
昨天还没有,应该是今早立的。
老孙走了之后,周明远把意向书收进档案盒,看了一眼记录本。老孙的19.7亩加上去之后,累计签约面积又跳了一格。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遍——251.7加19.7,271.4亩。
赵叔,丰源在展示田北边界立了一块新牌子,红底白字,写L-07高产示范田
老赵正在院子里给大白梳毛,大白趴着,肚皮贴着地面,四肢摊开,享受得很。老赵梳了两下才回答:红底白字,比咱们的白底黑字显眼。
那是不是冲咱们的牌子来的?
不一定。也有可能就是正常的标识牌。展示田翻出来了,挂块牌子正常。老赵把梳子放下,大白翻了个身站起来抖了抖毛,但不管是不是冲咱们来的,立牌子的时机正好卡在咱们翻地的节骨眼上。他翻地的时候立牌子,老百姓路过一看——哦,丰源的展示田正式开种了。印象比他翻完再立深。
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想了想。老赵说的有道理。立牌的时机跟翻地进度绑在一起,老百姓对丰源开种了的印象会更深。
那咱们要不要也立块新的?
立什么?咱们该立的都立了。白漆桩、标准间距牌、试种区说明牌,三块已经在地里杵着了。再立就是浪费木头。老赵站起来把梳子放回屋里,牌不在多,在精。老百姓看到一块牌子上写标准间距2.0米,心里就会拿尺子量。你立十块牌子全是口号,人家看完就忘了。
周明远坐回椅子上,老孙留下的那包茶叶还在桌上摆着,他拿起来拆开闻了闻——绿茶,清香味挺正。他把茶叶收进灶房的茶叶罐里,跟之前赵老栓送的酱牛肉和赵老三带来的干豆角摆在一起。
下午,周明远又去了一次展示田北边界。那块红底白字的新牌子确实立在围栏中间位置,离白漆桩大约十米远,牌面大约一米二宽,上面用白漆写了七个字:L-07高产示范田。字挺大,站在白漆桩的位置就能看清。
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牌子的位置处在展示田北边界正中,从方向上看,站在白漆桩旁边拍过去能把白漆桩、牌子和展示田翻过的土地三样东西都框进同一个画面里。
他把照片发给安娜,附了一句话:丰源新立的牌子。红底白字。
安娜回得很快:素材收到。这牌子位置好,正好可以跟咱们的白漆桩做同框对比。
你想用这个做视频?
下期老赵看田可以加一段。跟食摄中国那边说,让他们剪辑的时候把白漆桩和红牌子的同框画面剪进去,不用加解说词,画面本身就能说明问题。
周明远把安娜的话转达给食摄中国那边,然后骑电动车回了合作社。
傍晚,张老三开着拖拉机回来了。发动机声音从村道上传过来的时候,大白第一个站起来跑到了院子门口。拖拉机在合作社门口熄了火,张老三跳下来,脸上糊了一层灰,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。
翻完了。自有地块全部翻完,刀片磨好了,明天进荒地。
进来喝口水。周明远倒了杯水递过去,张老三接过来仰头灌了半杯。
刘二柱那块地我今天路过看了一眼,草秆太密了,刀片磨完进去打第一遍估计还是费劲。明天我带两副刀片,钝了直接换,省得在地头磨耽误时间。
行,你自己安排。
张老三喝完水又聊了几句丰源翻地的事。他说今天下午在村道上碰见丰源一个开旋耕机的司机,两人在路边打了照面,谁也没说话,互相看了一眼就过去了。
那人认不认识你?周明远问。
不认识。我开着拖拉机戴着棉帽子,脸都没露全。但他那台旋耕机是新买的,发动机声音比我的老车轻一截。张老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,机器好就是不一样,翻地快还省油。我那台老家伙跑一天油钱比人家多一半。
等今年秋收挣了钱,换台新的。
张老三笑了一下,没接话,跨上拖拉机走了。
晚饭后,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春天的天空比冬天清透一些,星星亮得没有雾蒙蒙的遮挡。老赵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,大白趴在两个人中间。
赵叔,你说丰源翻完地之后下一步是什么?
翻完了就灌水。水灌下去让土沉一沉,等水渗透了再耙一遍,把表面整平。然后下种。老赵靠在椅背上,声音不紧不慢,大概四月中旬下种。跟咱们的时间差不多。
那咱们下种的时候,他的苗已经出了一截了。
出了就出了。苗出得早不代表长得好。老赵抬手指了指远处展示田的方向,他那块地翻得快,翻完灌水也快。水灌下去土沉得快,但土沉得快说明土里的气泡没排干净,底下的透气性不够。到时候苗扎根扎得浅,看着地上长得快,一刮风就倒了。
周明远顺着老赵的手指看过去,展示田方向在夜幕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深色,围栏和牌子都融在夜色里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那块牌子还在那里立着,红底白字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再亮出来。
赵叔,你觉得秋天观摩会的时候,丰源的产量能到多少?
他按配套方案种的话,一千二左右,不会差太多。L-07本身抗性好,密植加足量氮肥,产量确实能上去。老赵把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但他那个产量是用米质换的。到时候观摩会上展示的是一千二的产量,他没告诉参会的人,这个产量的米卖价比常规种法的米低两毛。你不说透,老百姓光看产量数字当然心动。等他们自己种了卖了才发现少挣了。
那到时候咱们怎么让他们发现?
不用发现。老赵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,他们自己种了,自己卖了,账算完就发现了。你到时候什么也不用说,秋天去对比田收粮的时候,当着他们的面称重,称完了报个价。他们自己心里比。
大白翻了个身,四脚朝天,肚子朝着星空。老赵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,大白闭着眼,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。
周明远也靠进椅背里,仰头看着春天的夜空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不像冬天那样刮脸了,带着微微的暖意和泥土翻新后的那股特有的味道。杨树枝上的芽苞在夜风里发出极轻微的声响,像是有一万颗细小的东西正在撑破外皮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田野上偶尔传来的虫鸣。立春之后虫子开始出现了,声音还很小很稀疏,但已经有了,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。
明天荒地开翻,后天老孙的地块记录归档,大后天方远那边大概会有新的消息。春天的节奏比冬天快了一倍,每一天都有活干,每一天都有东西在动。地底下那些正在化开的冻层、草根底下正在萌发的种子、杨树枝上正在爆开的芽苞——所有东西都赶着同一个步子往前跑。
风又吹了一次,院子里老杨树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,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打着旋飘到地上。大白闻到了什么,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蹲着,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轻轻扫来扫去。
周明远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。方远没有新消息,工作群里安安静静的。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样子反倒让人心安,所有该干的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,谁也没有掉队。
赵叔,明天荒地翻完,后天可以歇半天不?
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手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套。歇不了。翻完荒地就要开始整试种区的灌水沟了。时间来不及歇,你先干着,春耕忙完了再歇。
他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明天早上煮面,多放两个荷包蛋。干活要有干活的力气。
门关上了,院子里的灯光暗了一截。大白从院子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跟着进了灶房门槛,趴在自己的窝里。院子外面的风声和田野上偶尔的虫鸣混在一起,春天的夜晚比冬天多了一层声音的厚度。
周明远坐在椅子上又待了几分钟才站起来,把椅子搬回屋里,关好门。里屋的折叠床白天已经被太阳晒透了,被子摸着暖乎乎的。他躺下来的时候听到远处田野上传来最后几声拖拉机的声音——张老三大概还在回家的路上。
明天荒地开翻,新的一茬活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