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走到家门口时，林耀祖突然一拍脑门：“差点忘了正事！”他转向浩子几人，“明天我得去老丈人家，就不出海了，你们别等我。”
浩子挤眉弄眼地调侃：“哟，这是要去献殷勤啊？”
“滚蛋！”林耀祖笑骂着，转头朝院子里喊道：“阿青！把这两条鲈鱼收拾一下，明早一起带回家！”
里面传来媳妇清脆的应答声：“知道啦！爹刚才就说要留着带去呢！”
林父背着手站在院门口，闻言哼了一声：“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。”
林耀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：“那是，您老教得好嘛！”
“少来这套！”林父作势又要抬脚，林耀祖赶紧跳开，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几人说笑着各自散去。
林耀祖望着浩子他们远去的背影，心里盘算着明天去老丈人家该再捎点什么好。
“还杵在门口发什么愣？赶紧洗手吃饭！”林母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从厨房出来，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出神，忍不住数落道。
林耀祖这才回过神来：“我正琢磨明天去阿青家该带点啥呢……”
“早给你备好了！”林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，“两瓶地瓜烧，一包红糖，还有晒好的鱼干、虾、蚝干都装到袋子里了，再把这两天留下那些新鲜的海货带过去。”
“挺丰富的，还是娘想得周到！”林耀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。
林母用手戳了戳他额头：“你要少气我两回，那才是真孝顺！”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“开饭啦！开饭啦！”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喧闹，几个泥猴似的孩子呼啦啦冲了进来，带起一阵尘土。
二嫂提着扫帚追在后面：“林宗杰！跟你说多少回了，别带着弟弟妹妹在滩上打滚！”
她揪住大儿子的耳朵，“看看这一身泥，刚换的衣裳！”
林母擦着手走出来，“行了行了，赶紧带孩子们洗洗。再磨蹭，这菜该凉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传来清脆的笑声。
林玉婷牵着女儿林小涵蹦蹦跳跳进来。小丫头的小脸黑乎乎的，一见林耀祖就张开小胳膊，“粑粑抱！”
林耀祖一把举起女儿，故意皱眉：“哎呦，我的小公主怎么变成小黑炭了？”
说着用鼻子蹭了蹭女儿的脸蛋，惹得林小涵咯咯直笑。
“还不是跟着宗杰去挖蛤蜊！”林玉婷撅着嘴告状，“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！”
屋里飘来阵阵饭菜香，混着孩子们的嬉闹声。
林耀祖抱着女儿帮她洗了洗，便带着进屋吃饭。
晚饭后，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
林父掏出个皱巴巴的账本，“趁着都在，说说盖新房的花销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手指在账本上一一点着，“按队里批的宅基地，咱们要盖两栋瓦房，每栋三间正房，外加一个厕所和一个厨房。”
“泥瓦匠八个，大工每天两块，小工一块，包两顿饭。再加上你大伯、二伯家和你娘那边的亲戚轮流帮工，算上吃喝，就得五百三十块……”
“青砖买了三万块，四分一块，这就一千二百块……”
“木料用的杉木，梁柱门窗加起来二百四十块……”
“瓦片是跟隔壁村窑厂订的，一毛一瓦，总共……”
二嫂掰着手指头算账，“这加起来都两千多块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林父叹了口气，“还好前段时间那几次收获还不错，不然都不够。”
“这段时间家里渔船的收获，再扣除盖房的钱，”林父从怀里掏出个灰布包，慢慢展开，“还剩下六百多块。过两天等你们两兄弟搬出去，就每人给你们二百块，算作起家的资本。”
这时林耀祖注意到叶青的不安，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再说说家里的船。你们兄弟俩现在都有自己的渔船了。家里这条老船，我跟你娘商量好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游移，“等你们都搬出去，家里花销也没那么大了。每月每人分三成给到你们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太太手里佛珠转动的声响。
林父转向小儿子：“阿祖这边，还是要个老手跟着，趁着我还能干，以后我就跟着你出海，也省下你请船工的钱。”说完环视众人，“你们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。”
“我那三成就不要了，我跟阿祖合伙买新船家里也出了不少钱？”林耀宗搓着手提议，“家里还有老太太和玉婷，花销挺大的。”
二嫂连忙点头附和。
林父摆摆手：“我们留四成就够了。我跟你娘算过了。”
他特意看向小儿子，“阿祖，你这边呢？”
林耀祖放下茶碗，沉思了片刻：“我大体赞成。不过……”
他望着林父的眼睛：“爹，你跟着我干，不会让你白出力。新船，我打算每月给你一成分红。旧船那边的分成，我就不要了。我自己手上有一条船，二哥那条船也占一半股份，手头的份额已经足够。”
林母闻言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。
“不用给那么多，”林父嘴上推辞，眼角却泛起笑纹，“你还有一大家子要照顾呢，旧船还是先按每人三成给你们，等以后再说有钱再说。”
“那这样，”林耀祖早有准备，“我每月固定给爹一百块，要是当月收成好，我再多给些。另外……”
他转向正在捻佛珠的老太太，“我想请阿嬷搬去新家住。新房子离海近，通风好，对阿嬷的腿脚也好。小飞和小涵跟我们住一屋，另一间正好给阿嬷。”
“哎哟，阿青照顾两个孩子都够忙了！”老太太嘴上推辞，手里佛珠却转得快了些。
“阿嬷，”林耀祖笑着蹲到老人跟前，“您过来是帮我们镇宅子的。小涵最近总闹着要听您讲故事呢，反正新家离得老房子这里又不远，想来回走动也方便。”
他朝叶青使个眼色，她立刻会意：“是啊！阿嬷，您来还能教我腌那些老味道的咸鱼。”
林父看着老母亲渐渐舒展的表情，和林母交换了个放心的眼神。自从二哥意外离世以后，老太太就格外怕冷清。
林父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，脸上露出少有的轻松：“那就这样定了，家和万事兴，咱们林家最要紧的就是家庭和睦，兄弟齐心。”
林耀祖看着父亲斑白的两鬓，突然提议：“爹，要不我在新宅那边再起两间房？您二老和妹妹都搬过去，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。”
“胡闹！”林父瞪圆了眼睛，烟斗差点脱手，“这祖屋住了三代人，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。”
说着语气又软下来，伸手拍了拍掉在裤腿上的烟灰，“再说从这儿到你们新家，抽袋烟的功夫就走到了。”
林耀祖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
老太太见状立刻用拐杖跺地：“凶什么凶！阿祖孝顺还有错了？”
林父顿时像被戳破的鱼鳔，缩着脖子不吭声了。
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，方才那点紧张的气氛像被风吹散的烟雾，一下子没了踪影。
“好了，都各自回去休息吧！”林父站起身，见众人没什么要说的，便挥了挥手。
林耀祖冲完凉走进屋里时，叶青正侧卧在床上，一只手撑着脑袋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。
林宗飞 早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“嘘——”叶青竖起手指，朝刚翻身的女儿那边努努嘴。
林耀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，吹灭油灯。黑暗中，没过一会，两个孩子交错的呼吸声渐渐绵长。
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林耀祖刚挨着叶青躺下。
“阿青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今天这样分家，你心里头……”
叶青翻过身，发梢扫过他下巴：“前两年，小涵出生时，全靠娘和二嫂忙里忙外，帮了我们很多忙，我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这老船的分成你说得也对，咱们现在已经有一条半船了，再要就说不过去了。”
她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林耀祖的胸口，“再说老太太，咱们有能力照顾也是应该的。老太太来了，还能帮着我照看孩子们，又能教我做吃的……”
“那就好，我就怕你心里有芥蒂。”林耀祖这才放下心来。
窗外传来潮水退去的沙沙声。
林耀祖突然收紧手臂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叶青笑着推他：“别闹，明早还要赶班车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便听见丈夫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沉又缓。
她侧过头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光，看着林耀祖安静的睡脸，心里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，她伸手掖了掖他肩头的被角，自己也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