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三月初八，谷雨。
宜嫁娶、出行、开市、立券、移徙、入宅。新船下水、首航、开捕、求财的黄道吉日。
天刚蒙蒙亮，东边的天际才泛起鱼肚白，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避风港走去。
众人要先把船从避风港开到码头去，在那边进行接船仪式。
避风港里，四艘蓝白相间的渔船在浅湾中轻轻摇晃，船身随着波浪微微起伏，崭新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船头的红绸已经系好了，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
林耀祖跳上自家的船，弯腰解开缆绳。手掌紧握冰凉的舵轮，感受着柴油机传来的轻微震动。
“起锚喽——！”
随着林父一声吆喝，四艘渔船相继驶出避风港，排成一列，沿着镀着金边的海岸线平稳前行。
林耀祖透过驾驶室的玻璃，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。那里，鞭炮已经准备好了，只待他们的渔船到位。
码头这边，晨雾刚刚散去，林耀祖一家和其他几家的亲朋好友都聚在岸边，翘首以盼。
叶青抱着刚睡醒的林小涵，小姑娘揉着眼睛，小脸还带着枕头的压痕，迷迷糊糊地趴在妈妈肩上。
“怎么还不到？可别误了吉时。”林母急得直搓手，不停的踮脚张望，嘴里念叨个不停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二嫂突然指着远处的海面喊了一声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——只见四艘渔船披着朝阳的金光，缓缓驶来。船头的红绸猎猎作响，在风中欢快地舞动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。
“快准备鞭炮！”林母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。
“阿林！把鞭炮准备好！”浩子的妹妹也赶紧朝弟弟喊了一嗓子。
剩下的几家也都忙碌起来，有的检查鞭炮引线，有的招呼孩子站好位置，个个脸上都带着笑。
船越来越近了，已经能看清船头上站着的人影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震耳的鞭炮声瞬间响彻码头，红色的纸屑像花瓣般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孩子们兴奋地又叫又跳，连睡眼朦胧的林小涵也挣脱叶青的怀抱，摇摇晃晃地拍着手喊：“船船！船船！”
鞭炮声引来了不少村民，码头上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“哎哟，林家这是发大财了啊！一下子添了四艘新船？”隔壁的王婶挤到前面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林母笑得合不拢嘴，赶紧摆摆手，“就中间顺丰号和裕丰号才是我们家的，旁边两艘是阿祖朋友的。”
“那也了不得！”老杨头抽着旱烟笑道，“算上你家那条小舢板，现在可是有四条船的人家喽！”
这话让林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她转头望向海面，四艘渔船已经稳稳地靠向码头。
几家人各自道贺一番，便陆续登上自家的新船。
林小涵跌跌撞撞地跑向船舷，叶青赶紧追上去。
小姑娘扒着船舷，睁大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，突然奶声奶气地喊道：“粑粑！开船！”
林耀祖弯腰抱起女儿，走进驾驶舱，让她的小手搭在舵轮上。
“爹，我也要开船！”林宗飞挤到最前面，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父亲。
他身后几个侄子侄女也踮着脚往前凑，七嘴八舌地嚷着：“三叔，我们也要！”“让我也试试嘛！”
林耀祖看着孩子们跃跃欲试的样子，转头望向林父。
林父笑了笑，冲他点点头：“就在近海转转，不碍事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林宗飞一蹦三尺高，差点撞到旁边的缆绳桩。
其他孩子也跟着欢呼起来，小小的甲板上顿时沸腾了。
“都给我站好了！”林耀祖赶紧伸手稳住几个蹦跳的小家伙，“海上可不是闹着玩的，谁要是不听话，现在就给我上岸去！”
孩子们立刻老实了，一个个像小树苗似的笔直站好，只是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。
随着柴油机“突突”地响起，新船缓缓驶离码头。
林耀祖把蹲在他脚下的林宗飞抱到驾驶座上，大手覆着儿子的小手一起握住舵轮。
“看前面，要对准那个红色的浮标。”他低声指导着，感受着儿子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小手。
林宗飞紧张地盯着前方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，激起的水花不时溅到甲板上，惹得孩子们又是一阵惊呼。
“三叔！你慢点开，浪花都打到我脸上啦！”林宗杰抹着脸喊道。
“有鱼在海里跳！”宗英、宗燕两个小丫头突然指着海面大叫。
果然，几条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，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。
孩子们挤到船舷边，七手八脚地指着海里的新奇发现。
一旁的林母不得不时时提醒：“别靠太近！手别伸出去！”
叶青怀里的林小涵更像条滑溜溜的小鱼，扭着身子要往下滑：“麻麻，鱼鱼！看鱼鱼！”
粉嫩的小手指着波光粼粼的海面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渴望。
“再乱动真要打屁股了。”叶青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屁股。
林小涵立刻老实了，撅着小嘴乖乖趴在她肩头，只是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海面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林父站在船舷边，望着几个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的孩子，“浪要大了，孩子在船上不安全。”
林耀祖点点头，转动舵轮调转船头，朝着码头驶去。
几个孩子扒着船舷，看着渐行渐远的鱼群，小脸上写满不舍。
“爹，明天还能来开船吗？”林宗飞仰着头问，小手还恋恋不舍地摸着舵轮。
“等你长大了再说。”林耀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，看着他胸前挺得老高的样子，忍不住笑道：“这么得意？”
“那当然！”林宗飞骄傲地挺起胸膛，“这可是我们家的新船！”
船缓缓靠岸时，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跳上岸，叽叽喳喳地向小伙伴们炫耀刚才的见闻。
林宗飞更是神气活现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开船的样子：“那个舵轮有这么大，我爹手把手教我的！”
林耀祖拴好缆绳，回头望了眼渔船，蓝白相间的船身熠熠生辉，随着波浪轻轻摇曳。
这时林小涵也终于挣脱叶青的怀抱，摇摇晃晃地跑向林耀祖：“粑粑，抱”
林耀祖弯腰把女儿举过头顶，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。
小姑娘开心地拍着手，奶声奶气地喊着：“船船！鱼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