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农历三月三,黄历上朱笔批着宜上梁三个大字。
天刚蒙蒙亮,林耀祖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,就看见林父正将新买的红绸布浸在井水里。
耀宗,耀祖,你们把供品准备好,等下抬到新房那边去。林父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灶房里飘来麻油的香气。林母、叶青、二嫂几个人以及几个婶娘正在蒸红龟粿,木制模具在案板上敲出的声响。
蒸红龟粿
老太太和林玉婷则坐在门口,正用红纸剪上梁大吉的字样,剪刀过处,细碎的红屑像花瓣般落在地上。
待众人准备好一切,来到新房这边。
就听见,让让!让让!杨师傅带着徒弟们抬着主梁走过来。那是一根笔直的杉木,上面还带晨曦的露水。
新房中央摆着张八仙桌,三牲供品泛着油光,杨师傅手指捻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黎明的微光中画出曲折的痕迹。
鲁班祖师在上..., “一拜东方甲乙木,子孙代代享厚禄; 二拜南方丙丁火,家门兴旺无灾祸……” 今日林家上梁,祈求立柱架梁,千年稳固...
杨师傅说完,林父领着全家人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吉时到!升梁——
随着杨师傅一声吆喝,八个精壮后生同时发力。红绸包裹的梁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,像一条苏醒的火龙。
林耀祖看得入神,不禁感叹后世已经很少有这种仪式了。
梁头升得高,子孙中状元!
梁尾升得齐,财源滚滚来!
在众人的喝彩声中,林父爬上梯子,在梁上写上“上梁大吉”,并站在房子最高处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。向四方抛撒糖果、铜钱、五谷,围观的孩子们争相捡拾,象征“接财接福”。
金黄的谷粒混着糖果铜钱从空中洒落,随即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响彻云霄。
接福喽!
我要中状元!
上梁仪式结束以后,要设宴款待工匠和村子里的亲友,俗称“上梁酒”。
宴席会设有寓意吉祥的菜肴款待大家。 宴席摆在院前的空地上。三张八仙桌排开,每桌正中的海碗里都游着一条完整的红鲷鱼,几个发小也过来庆贺。
林母几人端来热气腾腾的太平燕,雪白的燕皮在清汤里舒展,像一片片云朵。
众人交杯逐欢,孩子们也吃的不亦乐乎,男人们喝酒划拳,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算结束。
……
第二天,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,在床前的地板上烙下几道金灿灿的印子。
林耀祖醒来时,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灌了铅,沉甸甸地发胀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把沙子,连咽口唾沫都扯得生疼。
嘶——他倒抽一口凉气,昨晚上梁酒的劲道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。记忆里最后一幕是浩子举着海碗跟他碰杯庆祝他即将新房落成。
林耀祖躺在在床上,睁着眼睛,酝酿了好大一会。直到肚子突然发出几声咕咕叫,这才挣扎着爬起来。
院子里,井台边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林耀祖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,又接了一捧喝了一大口。
娘,还有吃的吗?他朝院外喊道。
院墙外,林母正和隔壁王婶正坐在树下织网。听到喊声,她头也不回地应道:那还有什么吃的?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!
旁边的叶青放下梭子站起身来。
我给你热点昨天剩下的饭菜,你凑合着吃点吧,她说完便朝厨房走去。
经过丈夫身边时还不忘提醒道,以后少喝点酒,多伤身体。
知道啦,这不是昨天高兴嘛。林耀祖低声嘟囔。
厨房的土灶上,铁锅正冒着热气,隐约能看见里面蒸着的红龟粿。
饭菜很快热好了。一碗地瓜粥,两个红龟裸,还有小半碟腌萝卜。
林耀祖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粥时,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胃里一下子舒服了不少。
吃完饭,日头已经爬到了榕树梢。
林耀祖抹了抹嘴,朝新房那边走去。远远就看见林父和二哥正扛着木料往来穿梭。
新房的主体已经完成,几个工人正在在屋顶上铺瓦,瓦片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,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。
阿祖来啦?林父瞥见他,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,去把西墙那堆石灰拌了。
林耀祖应了一声,抄起铁锹走向墙角。石灰堆旁放着个木桶,里面泡着晒干的海藻——这是渔村祖传的法子,加了海藻的灰浆格外牢固。他用力搅拌着,灰白色的浆水渐渐变得粘稠,泛起细小的泡沫。
远处海面上,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向远方,帆影渐渐融入海天一色。
林耀祖抹了把汗,继续卖力地搅拌着灰浆。想着这两天房子就应该差不多盖好了,到时候也要提前去老丈人家通知一声。
傍晚时分,众人这才收工。
回家的路上,林耀祖走到林父身边问道,“爹,船的事情有消息了吗?”
拖网船哪那么容易找,除非家里遭了变故,或者要换更好的船。
林耀祖想了想也是,正打算要不要去县城的造船厂看看。
一只招潮蟹突然从树林里横着爬过小路,他盯着它钻进洞去,突然福至心灵,便赶紧问道:当年渔业队解散的时候,是不是还剩些旧船?
“你别说,这个还真可以去问问,要是有的话,也都是二手渔船,应该不贵,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。”林父听完眼睛一亮,
“吃完晚饭我去杨书记那边去问问,要是有合适的就早点定下来。”
夜色漫进堂屋,八仙桌边已围了一圈不安分的小身影。
五双小拳头把桌面擂得咚咚响,连带着碗筷也跟着跳踢踏舞。最小的林小涵最是卖力,肉嘟嘟的掌心拍在桌面上,震得陶碗里腌萝卜跟着打颤。
开饭开饭!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着。
谁在闹就去罚站!林母的锅铲在铁锅上地一敲。
几个大的缩了脖子,只有林小涵还摇头晃脑的喊:饭饭!饿!
林宗飞突然指着妹妹:阿嬷!她该罚站!
话音未落就被叶青揪住耳朵:妹妹筷子都拿不稳,你倒是会告状了?
林宗飞疼得龇牙咧嘴,瞥见门口人影,立刻嚎起来:阿爷,我爹,回来啦!
孩子们顿时像涨潮的浪头涌向门口。
林小涵挪动着小屁股,急得从小凳上滚下来,藕节似的小腿在地上乱蹬。
林耀祖弯腰一抄,把女儿举到鼻尖前——她身上还带着浓浓的奶香味儿。
想爹了没?他拿胡子扎她脸蛋。
林小涵扭得像尾刚上网的鱼,小手拍着他晒黑的脸颊:下下!洗手!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玩贝壳留下的沙。
“你个小没良心的都不说想爹。”林耀祖无奈把她放下去。
水池边顿时开了锅。五个小脑袋挤作一团,胰子泡飘得到处都是。
林宗飞趁机把水弹到妹妹脸上,林小涵地哭出声,又被哥哥塞来的海螺壳哄住。
林母端出蚵仔煎时,金黄的蛋液边缘正冒着油泡。
林小涵见状立马摇摇晃晃扑向桌子,鼻尖上还挂着没冲净的肥皂沫。
开饭。林父不知何时已坐在上首位,烟杆横在碗边。
三个竹蒸笼同时揭开,白雾裹着鱼露香瞬间填满屋子。
孩子们瞬间开心起来,叫声碗筷声交错,林小涵则坐在叶青怀里大口吃着,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