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婷夫妻俩虽然舍不得,但也没有办法,两人把车开到了城西最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。
刚把车停好,两个穿着白衬衫、黑色西裤的年轻男人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
走在前面的约莫三十岁,笑容标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名片。
后面跟着的年轻些,戴着无框眼镜,表情严肃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检测工具箱,手臂上还夹着一台平板电脑。
“两位,看车还是卖车?”
笑容标准的业务员微微躬身,语气热情而不过分。
“卖车。”
张婷推门下车:
“三个月前的新车,没出过力,平时就市区代步。”
“您好,我们先看看车。”
业务员侧身,对身后的眼镜男点头示意:
“这位是我们的高级评估师王工,让他先给您的爱车做个全面检测,我们绝对专业、透明。”
评估师王工先是站到车头三米外,缓缓扫过整车线条。
然后他开始绕车行走,在每一个车身面板接缝处都会稍作停留。
走到左前翼子板与车门交界处时,他停了下来。
“麻烦车钥匙给我一下。”
他伸手。
张婷递过钥匙。
评估师解锁车辆,但没有开门,先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巴掌大小、
带显示屏的漆膜仪,在左前翼子板上选了五个不同的点,滴滴声接连响起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值,又走到右侧完好的翼子板同样位置测了三次。
“左前翼子板有钣金修复和喷漆,原厂漆厚度一般在110-140微米,
这里平均185,最高点210,内侧边缘有轻微橘皮纹,是后期修补痕迹。
不是大事故,但伤到了金属件。”
张婷心里咯噔一下,她知道收车的人黑,但没想到是这样的黑:
“小区里拐弯被绿化带护栏轻轻蹭了一下,就一点点,这都算?”
“在二手车评估里,只要伤及底材,就会影响车辆评级和价值。”
评估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没有波澜,继续工作。
他接着检查了全车玻璃的生产日期标识、轮胎磨损程度和品牌型号是否一致、车架号有无打磨痕迹。
然后才拉开车门,检查了门框上的原厂焊点是否规整、密封胶条是否原装无撕裂。
坐进驾驶室,他启动车辆,听着发动机启动瞬间的声音,怠速运转是否平稳。
然后逐一测试了所有电气设备:大灯、雾灯、转向灯、车窗一键升降、天窗开合、
座椅记忆和加热通风、空调制冷制热、多媒体系统、仪表盘所有指示灯......
接着,他挂挡,轻踩油门,让发动机转速维持在2000-3000转区间,
仔细倾听舱内有无异响,同时观察仪表盘有无故障灯亮起。
读取了行驶里程:3768公里,又通过车载电脑查看了平均油耗、保养提示等信息。
下车,打开引擎盖。
他用手电筒仔细照射发动机舱的每一个角落,检查了发动机、变速箱的固定螺丝有无拧动拆卸痕迹。
查看了水箱框架、前纵梁、翼子板内衬的焊点和油漆是否原厂状态,有无变形或修复.........
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二十五分钟,安静、细致、充满了专业感。
评估师检查完毕,在平板上快速输入了一系列代码和数字,调出几个数据表格进行对比计算。
然后他走到业务员身边,两人低声交谈了不到一分钟。
业务员接过平板,又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几个内部估价系统和行业App,查看着实时行情和近期成交数据。
约莫三分钟后,业务员才面带那种训练有素的、略带歉意的微笑,朝张婷夫妇走来。
“两位,车况我们已经全面掌握了,A6这个车型,市场保有量巨大,新车优惠力度一直不小,
导致二手车行情非常透明,利润率很薄,根据今天的实时收购行情、
您的车辆品牌、型号、年份、里程、具体配置以及王工刚刚确认的车况细节。”
业务员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婷,报出第一个数字:
“我们车行能给到的收购价是10万元整。”
“十......十万?”
苏大成是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同样的,张婷也好不到哪里,她只觉得一股怒气血直冲头顶。
“十万?我们开了不到四千公里,也才三个月的车,你们这.....”
业务员的笑容继续保持,语气依然是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:
“女士,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。
谁都心疼,但这就是二手车市场的现实,或者说,是汽车作为消费品的贬值规律。
高端车尤其如此,第一年折损率最高。
我们给出的10万元,是基于大量市场数据分析后的合理收购价。
您可以去任何一家正规二手车商那里询价,行情不会差太多。”
“合理?哪里合理了?”
张婷的脸色直接就不好了:
“三个月就就就亏十几万,你告诉我这叫合理?”
“那您觉得,多少价格您能接受?”
业务员不答反问,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张婷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彩礼的缺口和自己手里的现金:
“至少.....至少二十三万。”
业务员这次直接摇了摇头,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歉意也几乎消失了:
“女士,恕我直言,23万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这个价格甚至接近某些车况极好的零售标价了,我们收车不是为了自己开,是要赚钱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似乎想说话的苏大成,抢先开口:
“这样吧,看您二位也是诚心卖,这车除了那两处,整体保养得确实不错,里程也少。
我本人也很喜欢A6这款车,我试着向经理申请一下,在评估师给出的收购建议价基础上,尽量帮您争取一点。”
他拿着平板,走到一旁假装打了个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,然后又走回来。
“我尽力了,经理说,看在车新、里程少的份上,最高能给到13万。
这是今天我能申请的极限价格,也是我们店近期收同款车给出的最高价之一。”
他报出新数字,然后特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张婷夫妇的表情,又补充了关键的一句:
“当然,买卖自由,您完全可以多去几家看看,比比价格。
如果觉得我们这儿合适,随时欢迎开回来。
不过我也得实话实说,二手车行情受新车降价、政策、甚至天气影响,波动很快。
明天,或者下午,这个价还在不在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甚至带着为您着想的味道,但潜台词像冰冷的刀子,就这个价,爱卖不卖,而且过时不候。
张婷和苏大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羞辱的愤怒。
“走。”
张婷拉开车门,上车以后直接发火:
“我就不信了,全城就他一家收车的?三个月的新车当二手卖,还能被压到这个地步?”
他们的车刚刚消失在路口,那个业务员就懒洋洋地掏出了手机,手指飞快地在一个名为江海二手豪车流通群里输入:
“报个备,黑色款A6,车架号尾号Lw7385,左前翼小伤,右后门微小凹,表显3768。
原车原胎,内饰嘎嘎新,女车主,四十多点,着急用钱模样,比较冲。
我这边先报了10,后抬到13顶天,嫌低走了,各位大佬悠着点,别把行情搞穿了,抱拳。”
消息发出,几乎都是在秒回:
“收到,陈总讲究。”
“明白,Lw7385,黑色A6。”
“放心,规矩都懂。”
“oK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