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的命令还没喊出来,溃败就已经开始了。
一柄兽人战斧劈开了洛萨的肩甲,金属片嵌进肉里,他却好像没感觉到疼,反手就把剑送进了对方的脖子。
滚烫的绿色血液喷溅出来,糊了他半边脸。
他来不及擦,又有三个咆哮的绿皮冲了过来。
它们比战马还壮,手里的武器根本不是战斧,倒像是从攻城车上拆下来的带刃重锤。
他身边一个老兵,才吼了一声“为了暴风城”,就被其中一个巨兽抓住了双腿。
那兽人低吼了一声,双臂发力。
人的尖叫声被骨头和肉断开的响声盖了过去,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被撕成了两半。
温热的内脏和血洒了洛萨一身。
“我们挡不住了!”
“将军!退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两个浑身是血的亲卫架住了他的胳膊,用尽力气想把他从这片血肉泥潭里拖走。
“不!”
洛萨的嗓子已经哑了,他想挣开,想冲上去,为那个被撕碎的士兵报仇。
那个兽人盯上了他,咧开长满獠牙的嘴,露出一口烂牙,举起那只还沾着肉块的爪子,朝着洛萨咆哮了一声。
莱恩……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吗?
这就是你非要查的,兽人部落的“弱点”?
用我们最好士兵的命,换来这么个答案?
他听见身后,人类士兵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,每一声都又短又绝望,像是野兽嚼骨头的声音。
这根本不是战斗,是屠宰。
“撤——!”
洛萨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。
喊出这个字,好像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,连腰都塌了下去。
他被亲卫拖着,在血泊里踉跄后退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轻蔑、残忍的目光,能听到兽人连成片的咆哮。
剩下的暴风城卫戍部队,像被风吹散的叶子,慌乱的向着赤脊山脉的隘口退去。
耻辱。
这比任何伤口都疼。
……
溪谷镇。
这里是赤脊山脉南麓最后一个哨站村子。
当洛萨带着不到三百人的残兵败将出现在村口时,村里的民兵和赶来的守备官,脸色都白了。
他们看到的是一支丢盔弃甲的败军,好多人连武器都丢了,眼神空洞,跟行尸走肉一样。
高高的木头哨塔,现在看着那么不结实,但好歹是道屏障,能让人喘口气。
“伤员!重伤员都抬进村公所,让牧师先治!”
“还能动的,上哨塔!弓箭手就位!把箭都搬上去!快!”
洛萨脱下那顶沾满血和脑浆的头盔,露出一张满是硝烟和泥的脸,脸上的法令纹和眼角皱纹深得吓人,看着像是一晚上老了十岁。
他的副官,老兵马库斯,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。
他半边铠甲都碎了,胳膊用破布吊在胸前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长官……”
马库斯的声音很干,他张了张嘴,好像不知道怎么说,“瓦莱里安队长的第三连队……为了给我们断后,全完了。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雄狮旗,被那些绿皮踩进泥里,然后……然后他们在旗子上撒尿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带着控制不住的抖。
“我们出发时,是一千二百人。
暴风城最精锐的第一卫戍军团。”
“现在……还能站着的,不到三百。”
洛萨闭上眼,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每一个数字,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是他答应国王会带着荣耀带回来的兄弟。
现在,九百个家庭等不到他们的亲人回家了。
“他们的武器……他们的力量……”
马库斯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抖,牙齿都在打颤,“那根本不是人能打的,长官。我们的钢剑,砍在他们身上,就跟砍在石头上一样,除了火星子什么都没有!可他们的斧头,能连人带盾牌一起劈成两半!”
洛萨睁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怎么会不知道。他亲眼看见的。
撤退的时候,一个叫加文的年轻士兵,脸上还很嫩。
他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洛萨,跑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的水袋递过来。
“将军,喝口水吧。”
加文的手臂上有道很深的伤口,但他好像想在偶像面前撑着,硬是没吭声,只是脸有点白。
洛萨接过水袋,猛灌了一口。
冰凉的水,浇不灭心里的火。
加文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山,兽人的吼声好像还在耳朵边。
他小声问:“将军,我……我们能打败他们,对吗?我父亲当年就跟着您在荆棘谷打巨魔,他说只要雄狮的旗帜不倒,暴风城就永不陷落。”
洛萨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害怕,和硬撑起来的信赖。
他看到了周围所有士兵的脸,累,害怕,迷茫,他们的信念快塌了。
他们是暴风王国最好的部队,却在第一次交手就被打碎了胆子。
他不能让他们垮掉。
洛萨把手按在加文的肩膀上,用力捏了捏,感觉手下的骨头那么细。
“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我们会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他转向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士兵,用尽力气吼道:“为了暴风城,为了我们死去的兄弟!”
士兵们的眼神里,总算有了点光。
是的,他们败了,但洛萨还站着。
王国的雄狮还站着,他们就还没输。
就在这时。
“看!那是什么!”
哨塔上的了望兵发出凄厉的尖叫,声音因为太害怕都变调了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。
天本来是灰紫色的,突然裂开了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一道道口子,像是天被一只手撕开的伤疤。
从那些口子里,透出绿色的光,把半边天都照得跟地狱一样。
空气里有股硫磺和烂肉的臭味。
风停了。
林子里的鸟兽虫子也都没声了。
整个世界一片死寂。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抓住了每个人的心,让人手脚发凉。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……”
马库斯喃喃自语,脸都白了,“魔法?是兽人的萨满?”
洛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了卡拉赞的麦迪文。
他也用魔法,但麦迪文的魔法是蓝色的,是红色的,是和谐的。
绝不是眼前这种……邪恶、肮脏、充满死亡味道的绿色。
接着,从那些绿色的口子里,掉下来了。
一个个巨大的、烧着绿火的“陨石”。
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,发出刺耳的尖啸,笔直地砸向溪谷镇!
“隐蔽!!”
洛萨发出了这辈子最绝望的吼叫。
但太迟了。
第一颗“陨石”砸中了村子中间最高的哨塔。
没有想象中的大爆炸。
只有一声闷响。
坚固的木石哨塔一碰到那绿火,就像蜡一样无声的化掉了,连灰都没剩下。
哨塔和上面十几个刚鼓起勇气的士兵,一秒钟内,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。
那颗砸在地上的“陨石”……动了。
烧着的石头开始扭曲、重组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两只粗壮的腿伸了出来,踩裂了地。
一个完全由绿火和黑石头组成的巨大恶魔,站了起来。
它没有脸,只有两团在眼窝里烧着的绿火,冷漠的看着地上这些小虫子。
地狱火!
“放箭!放箭!”
一个军官醒过神来,声嘶力竭的喊。
稀稀拉拉的箭射了过去。
但是,那些箭在离它身体还有几米远的地方,就被高温点着了,变成一缕烟掉了下来。
“不……”
弓箭手们绝望的放下了弓。
几个最勇敢的剑士,也是洛萨最后的亲卫,吼叫着发起了冲锋。
“为了国王!”
剑带着人类最后的勇气,狠狠劈在地狱火的腿上。
“铛!!”
刺耳的金属声。
钢剑碰到那石头皮肤,就像玻璃一样碎了。
地狱火甚至没低头看他们。
那些攻击对它来说,跟蚊子叮没什么两样。
它只是抬起脚。
然后,落下。
“轰!”
地上一阵剧烈颤抖。那几个最勇敢的士兵,连同他们的盾牌和刚捡起来的信念,被一起踩进了泥里,变成一滩分不清是什么的肉泥。
士兵们的精神彻底垮了。
他们刚从被兽人碾压的恐惧里爬出来,又掉进了更深的深渊。
“是恶魔!是地狱里的恶魔!”
“我们打不过的!跑啊!”
“圣光啊,救救我……”
有人扔掉武器,跪在地上哭。
有人像疯了一样往村外跑,结果一头撞进了第二只、第三只站起来的地狱火的屠杀范围。
绿色的火焰像泼出去的油漆,把木屋、田地,还有来不及跑的人,都变成了绿色的火炬。
年轻的士兵加文,他吓呆了,忘了跑,也忘了父亲的荣光和对将军的崇拜。
一块从地狱火身上掉下来的、烧着绿火的石头,呼啸着向他飞来。
“加文!躲开!”
洛萨向他扑去,可他隔着十几步远。
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块石头,砸在加文的胸口。
男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他的身体就在绿火里迅速变黑、变焦。
前一秒还活生生的生命,下一秒就成了一具冒着黑烟的人形焦炭,还保持着害怕的样子,立在那儿。
洛萨停下脚步,呆呆的看着那具焦炭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愤怒、悲伤、耻辱……这些感觉一下子全没了。
一股寒气从他胃里升起来,手脚都跟灌了铅一样沉。
这不是战争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知道战争是残酷的,但战争有战争的规矩。
可眼前这玩意儿,把他对战争的所有认知都给毁了。
这不是凡人的力量。
这是……神罚。是某个邪神的诅咒。
他的目光越过火海,越过那些恶魔,投向了远处最高的山脊上。
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穿着宽大的兜帽长袍,在绿色的火光里像鬼一样。
带头的那个,慢慢抬起头。
就算隔着这么远,洛萨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。
他看到那个人的嘴角,向上翘了翘。
他在欣赏。
欣赏这场由他亲手搞出来的屠杀。
古尔丹。
洛萨明白了。
兽人不是真正的敌人。
或者说,他们只是武器,是被推到台前的刀。
真正的敌人,是那个躲在后面,操纵这一切的邪恶术士!
“轰隆!!”
最后一座哨塔,在地狱火的拳头下塌了。
溪谷镇,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洛萨猛地回过神。
他一把揪住身边已经吓傻了的马库斯,用力摇着他。
“马库斯!”
他的声音嘶哑,但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劲儿。
“你听着!”
洛萨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古尔丹,又扫过眼前这末日一样的景象。
“这不是战争……这是灭绝!”
他把一枚沾着血的狮王徽记从脖子上扯下来,塞进马库斯冰冷的手里。
“骑上最快的马,冲出去!不要回头!不要管我们!”
“告诉莱恩国王!告诉暴风城里每一个人!”
洛萨的每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“我们的敌人,是恶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