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之门那端,邪能的绿焰舔舐着扭曲的天空,将猩红的云层映得像流淌的血。
古尔丹站在德拉诺破碎大地的一处高崖上,骨质的法杖顶端,惨绿色的能量旋涡正吸食着周围的生命力。
他俯瞰着下方,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战争机器正在运转,无数的兽人战士汇聚成墨绿色的洪流,咆哮着,磨着战斧。
攻破暴风城,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他不想要一座被烧光的废墟,那太没效率,也太浪费。
代价必须最小化。
他需要那个王国的核心,从内部烂掉、崩溃。
他闭上眼,瘦削的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。
他的意识穿过扭曲虚空,越过战场,链接到他早已布下的一颗棋子。
一个无声的命令,通过魔法烙印,在那个特殊的灵魂深处回响。
“去吧。”
“让他们看到你,让他们俘虏你,让他们信任你。”
“然后,在最关键的时候,在他们以为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刻,摘下国王的头颅。”
一个名为迦罗娜的半兽人。
***
赤脊山脉的林间小道上,血腥味和木炭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,每次呼吸都感觉像吞了一嘴沙子。
一支十二人的暴风城巡逻队正小心前进,他们身上的盔甲布满划痕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紧张。
战争打了太久,他们见过太多同袍倒在那些绿皮的斧下。
队长马库斯抬起手臂,做了个手势,所有人马上噤声,蹲进了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后。
前方不远处,传来了打斗声。
那不是人类的惨叫,而是兽人那种野兽般的咆哮。
“头儿,是绿皮在内讧?”
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问,嗓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颤。
马库斯没搭话,只是小心拨开身前的树叶,眯起眼,想看清空地上的情形。
他看到了。
两个块头巨大的兽人,正挥着简陋的战斧,围攻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……很怪。
比一般兽人要纤细,动作也没那么狂野。
皮肤是绿的,但脸的轮廓有点柔和,能看出点人类或者精灵的影子。
她的獠牙很短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。
她用两把反握的匕首格挡,动作很快,很准,不像兽人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,倒像个刺客,每次闪避都很险,每次格挡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
另一个老兵喉咙发干,他从没见过这样的“兽人”。
“管他妈的是什么,让他们狗咬狗,咱们正好坐收渔利。”
有人低声提议。
马库斯依旧没吭声,他的目光盯着战局。
那个“女兽人”明显到了极限,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染红了她简陋的皮甲,动作也开始慢了。
就在这时,她格挡失误了,可能是没了力气,也可能是伤得太重,她的匕首没能完全架开一柄战斧,沉重的斧背砸中了她的肩膀。
一声闷响,她整个人飞了出去,撞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上,然后滑落在地。
“吼!”
两个兽人发出胜利的咆哮,高高举起战斧,准备劈下,终结这个叛徒。
“队长!”
年轻士兵急了,下意识喊出声。
马库斯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是部落的新花招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清楚一件事。
敌人的敌人,哪怕只有一瞬间,也可以是朋友。
尤其是在他们快撑不下去的现在。
“放箭!”
他不再犹豫,低声吼道,“干掉那两个拿斧头的!”
嗖!嗖!
命令刚下,两支箭就射了出去,一支射中了左边兽人毫无防备的脖子,另一支直接钻进了右边兽人的眼窝。
巨大的身躯带着不甘,轰然倒地。
林间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只剩下那个半兽人靠着树干,剧烈地喘息,胸口大幅度起伏。
她抬起头,看向巡逻队藏身的方向,眼睛里没有兽人的疯狂,只有警惕,和一种审视的目光。
马库斯深吸一口气,带着人从灌木丛中走了出去,手中的长剑出鞘,剑尖直指对方。
“别动。”
他用通用语喊道,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沙哑。
那个半兽人没有攻击,也没有逃跑,只是看着他们,手一松,两把沾满血污的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逼近的士兵,最后停在为首的马库斯脸上。
“人类……”
她的通用语有些生涩,带着奇怪的口音,但吐字足够清晰。
所有士兵都愣住了。
一个会说人话的兽人?
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?
超出了他们对这场战争的所有认知。
马库斯一步步走上前,剑尖抵近,离她的喉咙只有几寸。
剑锋的寒意让她皮肤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一只手,费力地指了指地上那两具还在流血的兽人尸体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同样在流血的伤口。
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我们救了你,”马库斯冷冷地说,他不能被轻易动摇,“现在,跟我们走。”
他一挥手,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来,用粗糙的麻绳将她捆了个结实。
她全程没有反抗,顺从得有些诡异。
在绳索套上身体时,马库斯注意到,她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那感觉……像是一种屈辱。
***
暴风要塞,议事大厅。
气氛很压抑。
墙壁上燃烧的火炬,光芒都显得有些暗淡。
安度因·洛萨把带血的头盔“哐”的一声砸在军事地图桌上,那声巨响吓了周围的贵族一跳。
“一个半兽人?”
王座上,莱恩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打破了沉默。
他刚刚听完马库斯队长带回来的报告。
“是的,陛下。”
洛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怒火和不解,“一个会说通用语,而且脑子清楚得不像话的怪物。我敢拿我的人头担保,这是个陷阱!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,更阴险的陷阱!”
“陷阱?”
莱恩反问,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派一个看起来与众不同、甚至值得同情的家伙,混进我们中间,博取我们的信任,然后从内部捅我们一刀!部落那些萨满什么阴损的招数使不出来?”
洛萨的手在腰间的剑柄上攥了又攥,指节发白,“陛下,我建议立刻处决她!把头挂在城墙上,让那些绿皮杂碎看看,我们不是可以被愚弄的傻子!”
洛萨的话音刚落,大厅里的贵族们立刻附和起来。
“洛萨爵士说得对!绝不能让这种怪物进城!”
“太危险了!天知道她身上带了什么部落的邪恶诅咒!”
“陛下,为了王城的安全,请您下令!”
莱恩抬了抬手,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他看了一圈那些惊慌的贵族,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最好的朋友,安度因·洛萨的脸上。
“安度因,你审问过她了?”
“审了。”
洛萨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,“嘴很硬,而且非常狡猾。她编造了一套说辞,说自己是被部落追杀的弃儿,还‘好心’地吐露了一个部落斥候营地的位置,就在悲伤沼泽的边缘。”
“你派人去核实了?”
“斥候已经出发了。但我打赌,那地方要么空无一人,要么就是个为我们准备好的口袋!一个等着我们钻进去的陷阱!”
莱恩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缓缓走下王座的台阶。他身上的蓝金战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“我想亲自见见她。”
“莱恩!”
洛萨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国王的名字,“这太冒险了!你不应该让自己暴露在 тakon危险之下!”
“我是国王,安度因。”
莱恩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需要了解我的敌人,从任何一个可能的角度。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,少到只能被动挨打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贵族,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。
“如果恐惧能杀死敌人,我们早就赢了。”
他转向卫兵队长。
“把她带上来。”
***
迦罗娜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押进大厅,脚上的铁链在光滑的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,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,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她一出现,大厅里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,几个胆小的贵妇甚至发出了短促的尖叫。
贵族们像躲瘟疫一样纷纷后退,脸上的恐惧和厌恶毫不掩饰。
迦罗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
在部落里,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。
她的视线穿过人群,径直落在了那个走下王座,身穿蓝金战甲的男人身上。
莱恩·乌瑞恩。
暴风王国的国王。
她的……目标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恐惧或厌恶,眼神很平静,带着好奇和审视。
他像是在看一个复杂的棋子,或者是一件刚出土、来历不明的古物。
迦罗娜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。在部落,她得到的是鄙夷和利用;
在古尔丹那里,是工具般的冷漠。
莱恩的平静,让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,第一次卡住了。
“抬起头。”莱恩的声音传来,温和却充满力量。
迦罗娜缓缓抬头,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,里面没有仇恨,只有探究。
“他们叫你迦罗娜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通用语说得很好,谁教你的?”
莱恩绕着她走了一圈,像是在审视一匹血统不明的战马。
“一个……人类俘虏。”
迦罗娜按照古尔丹预设的剧本回答。
这个俘虏真实存在,只是早已被她亲手杀死。
“你告诉洛萨爵士,你被部落追杀。为什么?”
迦罗娜垂下眼睑,一丝痛苦浮现在脸上,这表情她练习过无数次。
“我的母亲,是德莱尼人。我的父亲……是个兽人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贵族们交头接耳,看向她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怪异。
“半血的杂种……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凄凉,这部分倒是无需伪装,“我在哪边,都是怪物。他们不需要我,兽人视我为耻辱,所以追杀我。”
莱恩的脚步停下了。
他看着迦罗娜,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。
那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。
他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里,有多少是真情,又有多少是表演。
“你向我们提供了一个营地的位置,”莱恩回到她面前,目光锐利,“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?”
“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兽人。”
迦罗娜猛地抬起头,直视莱恩的眼睛,将所有的仇恨都灌注到自己的眼神里,“我想看到他们建立的一切,都化为灰烬。我想活下去,在一个没有兽人的世界里。”
这番话里的恨意,真实得让人心惊。
洛萨在一旁冷哼一声,显然一个字都不信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更精湛的演技。
但莱恩,似乎信了。
或者说,他选择去相信这其中蕴含的价值。
一个对部落充满仇恨,又对部落内部了如指掌的知情者。
这是天赐的礼物,还是淬毒的匕首?
无论是什么,在眼下这种绝境中,他都必须伸手接住。
莱恩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你害怕吗?”
迦罗娜愣住了。
她准备了无数关于部落战术、酋长性格、兵力部署的谎言与真相,她准备好应对严刑拷打和恶毒的咒骂,唯独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。
它如此简单,又如此复杂。
她看着莱恩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陷阱,没有试探,只有纯粹的探寻。
他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她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洛萨都开始不耐烦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她今天,说的第一句真话。
莱恩点了点头,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他转过身,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国王的判决。
“解除迦罗娜手上的镣铐,保留脚镣。将她安置在法师塔的顶层,由皇家法师二十四小时看管。”
“陛下!”
洛萨惊呼出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她将作为王国的‘顾问’,”莱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议论声,不容反驳,“直到我们确认她所有情报的价值为止。洛萨,你派去核实情报的斥候,加派人手,我要最快得到确切的消息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迦罗娜。
“欢迎来到暴风城,迦罗娜。希望你不会让我们失望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回王座,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。
大厅里,贵族们面面相觑,洛萨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而迦罗娜,在被卫兵带走时,始终低着头,让长长的黑发遮住自己的脸。没人看到她的表情。
***
夜深。
国王书房里只剩下莱恩和洛萨两人。
壁炉烧得很旺,但房间里还是有些冷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,莱恩!”
洛萨终于爆发了,他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,“把一个怪物养在身边!养在法师塔里!你忘了那些绿皮是怎么屠杀我们的人民的吗?!你忘了北郡修道院是怎么变成一片废墟的吗?!”
“我没忘。”
莱恩看着窗外城市里稀疏的点点灯火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正因为我没忘,我才需要她。安度因,我们就像蒙着眼睛在打仗,对敌人一无所知!他们的数量,他们的武器,他们的目的!我们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她说的可能都是谎话!她会把我们引向毁灭!”
“那就去验证!让谎言把我们引向真相!”
莱恩转过身,双手用力按住洛萨的肩膀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这是一个机会,安度因!一个能让我们看穿敌人弱点的机会!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我也必须抓住它!”
“那也可能是一把随时会插进你后心的匕首!”
洛萨低吼,他的眼中满是担忧。
莱恩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,这位王国最勇猛的战士,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,为他,也为这个王国。
“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王国的胜利,那这颗心脏,随时可以被刺穿。”
洛萨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认识的莱恩,那个和他一起在艾尔文森林里打滚长大的王子,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、孤独的国王。
他默默地行了一个军礼,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沉重的关门声响起。
法师塔的顶层房间里。
迦罗娜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这里很干净,甚至有一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床,这比她在部落里任何一个睡觉的地方都要好。
她抬起手,手腕上粗糙的铁链已经消失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突然,一阵剧痛从她脑海深处炸开!
是古尔丹的魔法烙印!
“记住……你的……任务……”
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灵魂中尖啸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搅动着她的意识,惩罚着她今天那片刻的动摇。
剧烈的痛苦让她蜷缩成一团,冷汗几乎立刻浸透了衣衫。
她紧咬着牙,指甲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用尽全身的意志对抗着那股来自灵魂主宰的力量。
许久,那股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她大口喘着气,浑身虚脱,像被抛上岸的鱼。
抬起头,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一张不属于兽人,也不属于德莱尼,更不属于人类的脸。
一张不属于任何世界的脸。
她想起了莱恩国王。
想起了他最后那个问题。
“你害怕吗?”
迦罗娜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,仿佛在触摸倒影中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害怕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今天开始,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