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的手死死按在玻璃台板上。
手心的冷汗在玻璃上糊出一块白印。
电报纸在他手指底下哆嗦。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
陆青云低头。
黑白打印纸上。一排排英文加粗字母。
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。
“德国博世。日本爱信。还有固特异。”
沈明咽了一大口唾沫。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那只光着的左脚。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。脚趾死死抠着木纹。
“他们组成同盟了。”
沈明声音干哑。带着风箱漏气的嘶嘶声。
“咱们的青云神车。在南方三大省把丰田和桑塔纳的底裤都扒光了。”
他拍了拍那张电报。纸张拍在桌上啪啪作响。
“洋鬼子急眼了。他们这是要掐咱们的脖子。”
陆青云端起紫砂杯。吹开浮着的几片龙井茶叶。
喝了一口温茶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。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断供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“全断了!”
沈明双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用力扯了两下。
头皮扯出两道红印。
“V8发动机是咱们自己手搓的。铝合金缸体咱们自己能铸。”
他大口喘着气。白衬衫的领口被冷汗贴在脖子上。冰凉。
“但是变速箱里的高精度斜齿轮!挡风玻璃的特种夹胶层!”
沈明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。发出沉闷的肉搏声。
“还有咱们车上用的那种宽幅越野轮胎!”
他眼眶红透了。满是血丝。
“全得靠进口!这几家洋牌子死死捏着配额和专利!”
陆青云靠在真皮大班椅上。
摸出金属打火机。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。
火星在白炽灯下闪烁。青烟吐出。
“他们说停就停?”陆青云声音平淡。没有起伏。
“货轮在海上直接掉头了!”
沈明急得原地打转。光脚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动静。
“压在海关的散货。全被冻结。理由是技术核查违规。”
他扑到办公桌前。双手撑着桌沿。
“老板。咱们京郊这十万人的场子。流水线全速开着。”
沈明咬着牙。牙龈渗出血丝。尝到一点铁锈味。
“库存的零件。最多撑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。履带上就全是光着轮毂的铁壳子。生产线得停摆。”
十万工人停工。
每天烧掉的人工费和柴油钱。能把一座金山掏空。
这帮外资选的时间点。毒辣到了骨头缝里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。
“哒哒哒。”
木门被推开。
唐婉走进来。灰色的职业西装裙绷得很紧。
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镜片反着白光。
手里攥着一张名片。
“老板。”唐婉声音清冷。像两块砸在一起的冰块。
“楼下会客室。来了几个人。”
她把名片放在玻璃台板上。
“博世亚洲区副总裁。爱信精机的代表。还有两个美国配件商。”
陆青云看着那张烫金的白色名片。
手指在雪茄上弹了弹。灰白的烟灰落在铜烟灰缸里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他站起身。卡其色风衣下摆扫过椅子扶手。发出沙沙声。
“去会客室。”
陆青云迈开长腿。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一楼。VIp会客室。
双开的红木门敞着。
屋里开着暖气。闷热。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现磨咖啡味。
真皮沙发上。坐着四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和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日本人。
茶几上摆着骨瓷咖啡杯。
白人副总裁靠在沙发上。双腿交叉。皮鞋搭在茶几的边缘。
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。
他看着推门进来的陆青云。没起身。
鼻孔里哼出一点冷气。
那个日本代表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。系着红领带。
嘴角扯出一抹讥笑。
“陆先生。别来无恙。”
日本代表操着生硬的中文。“红星厂的排场很大。十万工人。”
他伸出短粗的手指。指着窗外高耸的烟囱。
“可是没有我们的齿轮和轮胎。”
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。
“这十万工人的饭碗。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陆青云没搭理他。
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。坐下。
背脊挺直。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开价。”陆青云吐出两个字。
白人副总裁大笑起来。声音刺耳。
他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。皮鞋踩在地毯上。
身体前倾。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。
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贪婪。
“陆先生是个痛快人。”
白人副总裁打了个响指。
身后的金发女秘书走上前。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。
丢在茶几上。文件滑到陆青云面前。
“我们不需要违约金。也不要现金赔偿。”
白人副总裁盯着陆青云。
“青云神车的V8发动机。”
他咽了一口干沫。掩饰不住眼底的狂热。
“全铝缸体的压铸工艺。双涡轮增压的技术专利。”
他拿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份文件。哒哒作响。
“全部无偿转让给我们外资联盟。”
“共享技术。”
白人副总裁靠回沙发。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
“只要你签了字。海关的零件马上放行。”
他咧开嘴。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你的十万人大厂就能继续转。”
“不签。”
日本代表冷笑一声。接上话茬。
“三天。只要三天时间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你那两条总装流水线。就会变成一堆废铁。”
“没有变速箱,你的V8发动机就是一块沉重的大铝坨子。”
会客室里死寂。
咖啡杯底磕在茶几上的声音分外清脆。
这帮外资吃准了国内重工业配套跟不上的死穴。
想拿一堆齿轮和橡胶。硬生生换走陆青云手里的核心技术。
这是趁火打劫。
把刀架在脖子上明抢。
沈明站在门边。
他光着一只脚。双手死死抓着裤腿。
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砸在木地板上。
“老板……”沈明声音发抖。
三天。红星厂的仓库底子他最清楚。
昨天后半夜刚下线了两千台车。库存的高标号夹胶玻璃只剩不到五百套。
一旦断供。车子造不出来。前期投入的几千万美金就成了死局。
外面每天催货的经销商能把大门踏破。
沈明急得直搓手。掌心搓出一层泥灰。
他根本不敢看陆青云的眼睛。
唐婉抱着账本。手指抠在硬纸板边缘。指甲泛白。
她懂账。停工一天的违约金,就能把整个青云集团拉进无底深渊。
这帮洋鬼子把时间算得死死的。
白人副总裁拿出镀金的派克钢笔。
扔在文件上。
“陆先生。签吧。”
他搅动着咖啡勺。银勺子碰着瓷杯。叮当乱响。
“你的工厂停不起。我们等得起。”
他看着陆青云。就像看着案板上待宰的鱼。
洋买办的傲慢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陆青云看着桌上的文件。
又看了看那支派克钢笔。
他没伸手去拿。
而是把手探进风衣口袋。
摸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塑料遥控器。
陆青云手指夹着遥控器。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断供?”
陆青云声音冷硬。像冬日里砸碎冰面的铁镐。
他抬起眼皮。目光从四个老外脸上一扫而过。
嘴角扯动。露出一抹刀锋般的冷笑。
“你们也配。”
他大拇指按下遥控器顶端的红色按键。
“滴。”
会客室正前方的墙壁上。
一块隐藏在红木装饰板后面的巨大彩色监控屏幕。瞬间亮起。
荧光粉发出的刺眼白光。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白人副总裁皱起眉。停下手里的咖啡勺。
日本代表转过头。死死盯着屏幕。
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。
全是红星厂后方内部火车站的实时监控。
这是陆青云买下的那条铁路专线。
画面里。
风雪漫天。
一列绿皮军用级内燃机列车。轰隆隆地驶入厂区货运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