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老板。你这是在拿钱打水漂啊!”
他伸出颤抖的手。指着脚下那根断成两截的曲轴。
断口处。灰白色的金属晶粒粗糙不堪。还带着几点没淬透的暗色斑块。
“看见这断口没?”
老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一把抓起那半截死沉的铁疙瘩。
铁块上的废机油蹭在他破棉袄的前襟上。他浑然不觉。
“咱们国家的特种钢材不过关啊!”
他双手举着曲轴。两条干瘦的胳膊在冷风中剧烈打摆子。
“钢锭送进炉子里淬火。那土窑的温度差个十几度。出来就是废铁。”
老陈眼泪混着机油往下淌。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泪沟。
“硬度根本不够。装上车跑不到五千公里。咔吧一声就断在发动机肚子里了!”
他把半截曲轴重重摔回水泥地上。
火星四溅。
老陈双手捂着脸。脏兮兮的袖口用力擦过通红的眼眶。
“上个月。咱们几个老伙计照猫画虎。偷偷仿制一台日本的柴油机。”
他双手扒着地面的水泥缝隙。指甲翻卷。渗出一点血丝。
“没日没夜干了半个月。大伙儿眼珠子都熬得通红。”
老陈猛地扯开自己破棉袄的衣领。
冷风灌进去。露出干瘪的胸膛和脖颈。
上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烫伤疤痕。皮肉全揪在一起。触目惊心。
“上了测试台。刚转到三千转。缸体直接炸了!”
他声嘶力竭地嚎叫。嗓音劈裂。
“滚烫的机油喷了我一身!两个学徒工的半边脸都被铁片削掉了一块肉!”
老陈把头磕在水泥地上。砰砰直响。
“不是咱们工人不卖力气啊!”
“是材料不行!是加工的刀具不行!”
他仰起脸。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。
“精度也达不到。老毛子留下的那些破车床。主轴框得像个拨浪鼓。”
“车出来的气缸。活塞套进去直晃荡。机油漏得像尿尿一样。”
老陈咬着后槽牙。牙龈渗出血丝。
嘴里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。
“外国人把内燃机的专利全锁死了。”
他一拳一拳地砸着大腿。发出沉闷的闷响。
“德国人。日本人。他们拿着游标卡尺,站在咱们的车间里指指点点。”
老陈大口喘气。眼底全是不甘和屈辱。
“他们笑话咱们!”
“说中国人这辈子。只能给他们敲敲铁皮外壳!”
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风更冷了。
吹在几万个国营工人的脸上。像刀子割肉。
刚才还因为补发工资热血沸腾的汉子们。全低下了头。
下巴死死抵着胸口。洗得发白的蓝帆布工装在风里打着晃。
前排的一个年轻学徒工。双拳攥得死紧。
指甲掐进手心。他咬着嘴唇。下嘴唇被咬破了。血珠子渗出来,他没去舔。
屈辱。
像一座看不见的铁山。压在几万人的脊梁骨上。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干了三十年的八级老钳工。蹲在地上。
他拿出一块脏黑的棉丝。捂住脸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压抑的哭泣声在死寂的广场上蔓延。
“咱们真造不出好机器啊……”
老钳工嘟囔着。声音被风吹碎。
角落里。一个女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铝饭盒。
饭盒边缘被捏得变了形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铝盖上。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这就是八十年代国内重工业的底色。
满腔热血。却被落后的技术底子死死按在泥水里摩擦。
那种拼了老命也追不上的无力感。
把这些铁骨铮铮的工人。折磨得像抽了脊椎骨的丧家犬。
陆青云站在报废的重型车床上。
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向后翻飞。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他没戴墨镜。
一双眼睛冷硬得像两块刚淬过火的生铁。
他听着老陈的哭嚎。看着底下几万根被压弯的脊梁。
他没有举起铁皮喇叭喊口号。
没有讲那些空洞的民族大义去画大饼。
技术壁垒。从来不是靠喊两句口号就能砸碎的。
陆青云迈开腿。
皮鞋踩着生锈的齿轮。一步步走下车床。
鞋底踩在机油和泥水混合的水泥地面上。发出黏腻的吧唧声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。
几万道绝望的目光跟随着他。
陆青云走到老陈面前。停住脚步。
他没有去扶地上的老人。
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右手伸出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。直接扣住了那半截沾满黑机油的断裂曲轴。
三十多斤重的实心铁疙瘩。压手。
机油黏糊糊的。粘在白净的掌心里。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。
陆青云单手发力。小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。
硬生生把那半截废铁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废机油顺着铁块边缘滴落。拉出长长的黑色粘液。落在他的皮鞋面上。
他转过身。
面向几十米外的一座废料山。
那里堆满了两百万买来的破铜烂铁。生锈的缸体。报废的齿轮。
陆青云腰部猛地扭转。带起风衣下摆。
右臂抡圆。衣服的布料绷得紧紧的。
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。
三十斤重的断裂曲轴脱手飞出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“哐当!轰!”
沉重的铁块狠狠砸进废料堆里。
生锈的铁皮被砸得四下飞溅。一块废铁皮弹起来,砸在水泥墙上。
巨大的金属撞击声。在死寂的红星拖拉机厂里。震耳欲聋。
几万双麻木的眼睛。顺着声音望过去。
然后又齐刷刷转回来。呆滞地盯着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。
陆青云转回身。
右手掌心全黑了。机油染黑了指缝。
他没拿手帕去擦。由着机油在冷风中风干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老陈。
没有表情。眼神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。
陆青云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平淡。却像剔骨刀一样切开冷空气。砸进老陈的耳朵里。
“图纸室在哪。”
老陈呆住了。
眼眶里的泪水挂在皱纹里。忘了掉下来。
他大张着嘴。愣愣地看着陆青云。
陆青云看着老陈。目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带路。”